他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那一点火在坡上晃了两下,停住了,然后一点一点往这边下来。
提灯的人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声,很清楚。
来的是个老头,瘦,肩上搭一件短褂,一只手提灯,另一只手拎着一根空竹。
灯是纸罩的。纸罩上头有一圈水渍,从上往下走了一半,走到一半就停住。
空竹是打更用的。他走得慢,走到跟前,把灯提起来,照了照江尘的脸。
你站在这儿干什么。
底下响了一声。
老头把灯往下放,照着江尘脚底下那一片石板。石板是青的,缝里有一点湿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哪一声。
很闷。江尘说,像很远的地方,有东西挪了半寸。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。他没有说他听错了,也没有说他听对了。
他把那根空竹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再过一刻,我打第二遍更。
更怎么打。
从这儿往上打。老头用空竹头朝上山的道那边指了指,一夜三遍。头一遍日落,第二遍半夜,第三遍五更。打更的人走一条道,脚踩过的线,一夜里不散。
江尘看了那根空竹一眼。竹节上磨得发亮,中间那一节被手捏得扁了一点。
老头走到山门右手边那根石柱跟前,用空竹在柱身上敲了三下。
三下都很轻。可声音一出去,就顺着石板传开了,传得很远。
敲完他站着不动。
听见了没有。
听见了。
从这儿往上,一路都听得见。老头说,打更不是打给人听的。
江尘往山上那道看了看。石阶上一级一级暗着,没有一盏灯。
你站的那块石板,老头说,让一让。
江尘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老头把灯搁在石板上,弯下腰,用手掌在那块石面上抹了两下。
这一块比别处凉。
我看着呢。
你别看它跟边上一样。老头说,这一块是最深的。
它有什么不一样。
没有不一样。就是深,就是凉。
老头直起身,把灯提起来。
山上的规矩三条,你记着。他说,关在日落,开在日出。夜里三遍更,一遍不能少。还有一条——
他拿空竹头点了点那块石板。
这块石头上,不许站人。
为什么。
不知道。老头说得很平,我上来的时候,上一任也是这么说的。
你在这门口多少年了。
三十年。老头说,我上来那天,上一任跟我说,他也没赶上过。
赶上过什么。
老头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空竹往肩上搁了一下,又拿下来。
你腰上那块牌子,他说,是新添的。
新添的不往这儿来。老头说,这儿没东西看。
江尘没有再问。
他抬起头。
他从前看这座山,是一条一条看的。上山的道、下山的道、山腰上屋子的那几条道、坡上水渠那一条道——他一条一条看过来,看得清,也记得住。
这一回他不是一条一条看。
所有的线,最后都往一处走。像水往低处流。
他数了一遍。
上山的道,一条。下山的道,一条。山腰屋子那一片,一条。坡上水渠,一条。杂役院那一片,一条。藏经阁外头那条道,一条。内门那一百八十级,一条。
七条。
六条是山里的。
他把眼睛停在第七条上。
第七条不在山里。第七条从脚底下这块石板底下穿出去,一直穿到山外。
老先生。
老头回过头。
这山里的道,一共几条。
我哪儿数得清。老头说,就那么几条。
我数了。江尘说,七条。
老头没有说话。
六条是往这儿来的。江尘说,第七条是往那儿去的。
他抬手,往山外指了一下。
老头把灯提起来,顺着他指的方向照。灯光到石阶第三级就断了,照不出去。
有这一条吗。
你怎么看出来的。
别处都是慢慢分出去的。江尘说,一条线上去,走到半路岔开,岔开的地方是软的,边上还带一点毛。第七条不一样,那一处是齐齐断下去,又齐齐接上来的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这不是长出来的。是接上去的。
老头把灯搁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忽然把空竹从肩上取下来,捏在手里。
我去叫人。
他往上山的道上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你在这儿等着。
我等着。
老头的脚步声上了坡,灯也上去了,光一层一层往上挪,挪到山门后头就看不见了。
江尘站在那儿等。
他没有蹲下去。他伸手,在那块最深的石板上按了一下。
石板底下回了一声。
很闷,像很远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挪了半寸。
他手上那片灰白凉了一下,凉完就热回来。
他把手收回去,看了一遍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坡上又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老头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深青短袍的人。那人没有提灯,也没有带东西,只把两边的袖子挽到了肘上。
他没有问江尘一句话,径直走到那块石板跟前,弯下腰,把一只耳朵贴上去。
听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。
响了。他说。
老头在旁边了一声。
那人抬起头,往山外看。
江尘也往那边看。
山外那条道上,亮起了一点火。
不是灯。灯会晃,这一点不晃。
接着是第二点。第三点。
一共七点,排成一条线,隔得一样远,正对着山门底下这一处。
那人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一小片东西,捏在指间,又收回去。
门要关了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