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他上了内门。
老雀在杂役院门口扫地。看见他往那条道上走,把扫帚搁下了。
上去?
上去。
老雀把嘴张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,把扫帚拿起来接着扫。
一百八十级石阶,他走到那块横石跟前,没有停。
门槛里侧的地是白石的,扫得很干净。他抬起腿,一步跨了过去。
门槛里侧比外头高一块,脚下落的是整石,不晃。
上回上这儿来,他站在门槛外头那个浅坑里,等日头挪过门槛。
这一次没有等。
院子里没有人拦他。
那个执事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还是那本册子。看见他进来,只点了一下头。
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外头。
外头那一级石阶上,那块砖还翘着半指。
执事领他进屋。
屋子在南边,开着两扇窗。屋当中摆着一张案,案上摊着一本册子、一只墨盒、一小碟磨好的石粉,还有一把很小的刻刀。
案后坐着一个老头,头发白得像霜。他两只手很稳,正在磨一块牌子。
他磨的那一块是旧的,牌面上的字被磨掉了大半,只剩下几道深痕。
来了。老头说。
来了。
就是他。执事说。
老头把牌子搁在案上。
牌子不大,一面刻着字,另一面空着。空的那一面磨得很平,一点印子都没有。
这一面要刻名字。老头说,你叫什么。
江尘。
哪两个字。
江尘没有答。
他伸出手,在案上那一层薄薄的石粉上描。
先描一个字,再描一个字,一笔一笔,很慢。
老头低下头看。
他看了很久,才把目光从石粉上抬起来。
石粉上那两个字的形状很整,边上没有多余的一笔。
你描得准。老头说。
他拿起那把小刻刀,照着案上那两个字的形状,一笔一笔刻到牌子上去。刻的时候他手很稳,一刀压下去,石粉从刀口里跳出来一点。
刻完他吹了吹牌面,用袖子擦了两下。
好了。
执事把册子翻开,翻到一页,推到他跟前。
那一页就是他昨天在执法堂看过的那一页。
上头一行字:杂役出身,补入内门。
底下三行。三行的头一格是号——丁字第七号丁字第二十一号戊字第三号。第二格是空的。
在这儿添一笔。执事说,把一支笔搁在他手边,你不会写,按个手印也行。
江尘看着那一页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笔。
他把手里那块牌子搁下去——搁在册子那一页上,压住那三行。
牌子我可以要。他说,有三个人的名字没写上去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哪三个。执事说。
这三个。江尘指了一下牌子底下压着的那三行。
执事把册子抽过来看了看,又合上。
这三行,历来就只有一个号。他说,以杂役身份补入内门的,一共三个。三个人都没有名字。
怎么会没有。
杂役没有名字。执事说,有名字的人,不叫杂役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你不一样。执事说,补入内门的,历来都有人领着上来。你是一个人走上来的。
江尘没有接这一句。
那三个人是谁。
执事没有答。
他们叫什么。
不知道。江尘说,我不认得他们。
那你问什么。
他们叫什么,你们知道。
案后那个老头把刻刀搁下了。
他看了看执事,又看了看案上那块牌子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光落在那本册子上,把三行空格照得发白。
这一页,执事说,我给你留着。
我不急。江尘说。
他把牌子从册子上拿起来。
牌子底下那三行空格,还是空的。
牌是牌,册是册。执事说,牌子你先拿着。这一本册子是用线订的,抽不下来一页。
那你就留着。
牌子是凉的,握在手里有点沉。
他出了屋。
廊下挂着一块木匾。匾上刻满了名字,从上往下一行一行,一行挤着一行。
他站在匾底下,从左往右数了一遍——十一行。数完他停了一下,又从头数了一遍。
执事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后头。
内门真传,都在上头。执事说。
江尘看了一会儿,没有问。
出院子的时候,他从门槛里侧往外出——这一次是从里头跨到外头。
那一块横石,他抬腿迈了过去,脚下没有停。
下石阶的时候,他从那三个人那天站过的地方走过。那一级砖还翘着,他没有再看它。
石阶下头站着一个挑水的杂役。那人看着他下来,把桶往地上一放。
你上去了?
上去了。
那人没有再问,把桶挑起来走了。
他没有回杂役院。
天快黑了。他往山下走,走到山门底下。
山门底下那一块地方空着:一边是上山的道,一边是下山的道。
山门底下那片石板,比别处凉。
他站在那儿往上看。
上山的道、下山的道、山腰上屋子的那几条道、坡上水渠那一条道——这些线,他从前是一条一条看的。
这一回他看见的不是一条一条。
所有的线都往一处走,像水往低处流。一层一层的线,最后都归到山门底下那一处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,山道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看着看着,底下那一处回了一下。
像底下那样东西,也在底下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