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凹地里上来。
上来的时候脚底下那层圆石头照样往两边滚,滚到一半停住。他站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:碑还立在那儿,断口上那层白霜比刚才厚了一层。
他没有再看,顺着来路往南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他停住。
前头一道石缝里透出来一片白。
那不是霜。霜是一层一层贴在石头上的;这一片白是立着的,一片一片往上长,风没有,它们自己在动。
他记得这种白。头一天他见过半片,断的时候冒过气。
他上了一块高石头,站在上头看。
那不是半片,是一丛。
几十株,长在一条石缝里,从缝底一直长到缝口,最上头那几株有半人高。
已经有人在那儿了。
四个人。两个守在缝口,一个抱着麻袋,一个拿木棍往里捅;另外两个贴着缝壁找落脚的地方。谁都不喊——喊一声,来的人就得多两个。
灰天底下,那一片白被捅得一晃一晃。
他顺带看了一眼那四个人身上。
四个人身上各有一条线,走得不一样。抱麻袋那个走得直,从肩到脚一条到底,是抢东西的走法。拿棍子那个那条线绕了一下——他伸手之前先往回缩半分。另外两个的线缠在一处,看不清谁是谁的。
抱麻袋那个腰上系着一根绳,绳上挂着三样东西:一个铜哨、一小段铁、半个饼。他系绳的打法跟别人不一样,绳头是从里往外绕的。
他站在石头上看那一片草的底下。
那一片草底下只有一条线。
那条线从缝底最深处出来,灰白的,往上走,往上分,分成几十股,一股接一株草。草是接在那条线上的,跟灯芯接在灯油上一个样。
只有最边上一株不是。
那一株底下那条线是它自己的:从土里往上长,往下扎,一头扎进石缝里,一头接在草茎上。
他没有下去。
底下那个拿棍子的捅到第三下,缝口的石头掉了一块。
抱着麻袋那个把麻袋抖开,往前一探。
熟了。有人说。
那一丛草的叶子一齐往外冒气。
不是烟,是很白、很细的一层气,从叶尖上往外出,出到二尺就散。
底下那两个人呛了一下。拿棍子的咳了两声,往后退了半步,棍子掉在石头上。
他喊了也没有用。那四个人不会听他的。
他贴着石壁往缝口那边移了两步。
后头上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外门弟子,二十来岁,右手上缠着一圈旧布,布头翘着。他上来就站在江尘边上,也往下看——先看两眼草,再看一眼江尘腰上那块牌子。
搭个伙。那人说,你堵东边那条缝,我进去拔。对半分。
江尘没有立刻答。
我一个人拔不动。那人把布头往上头掖了掖,你手上有东西。
你去拔。江尘说,我不用堵。
那人愣了一下,自己下去了。
下去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你不下去?
等一会儿。
等什么。
江尘没有答。那人骂了一句,手脚并用往下爬。
底下的人开始抢。
那两个人从缝壁上下来,四个人挤在那一道缝口上,谁的手快谁先够着。抱着麻袋那个把最大的一株连根拔了——根是白的,很细,一节一节。出了土,那一节白根在他手里化了一层白水,滴在石头上。
他甩了甩手,把草塞进麻袋,又拔第二株。
拔到第四株的时候,缝底那条线断了一寸。
断的那一寸往上一收,那一丛草从上往下,一株一株趴下去,叶子卷起来,白退了。
只有最边上那一株还立着。
他这时候才下去。
他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他要掐的是贴着土的那一寸,手上有汗,草会滑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脚底下没有声音。四个人一个也没有回头。
他伸手掐那一株——掐在离土一寸的地方。
草往回收了半寸。
第二次,掐断了。
断口上冒出一小股气,往他脸前走。他停了一下,闻了闻。
有一点甜。
跟药圃那堆白根一个甜法。
他把那一株捏在手里:上头一尺来长,下头带着一小节根,根上挂着一粒土。土是黑的,捏在手里有一点温。
他心里数了一下——他怀里那六样东西一样都没少,这一株没地方搁。
他把它插进衣领里,贴着肉。
草叶挨在他脖子上,有一点点凉。
抱麻袋那个回头看见他,问:你什么时候下来的。
刚下来。
那人往他手里看了一眼——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就把麻袋往肩上一甩,从里头抓了一把,往他脚边扔。
分你半把。
那一把草落在石头上,叶子已经卷了。
江尘没有捡。
搭伙那个从他后头上来,布头上沾着一层白水,说:说好的对半分。
江尘把衣领里那一株拿出来,摊在手心给他看。
就这一株。
小的。
小的。
那人看了两眼,把它拨开,伸手进了自己袖子,把刚才自己抓的那一把往外按了按,走了。
江尘把那株草重新插回衣领里,贴着肉。
他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拔光的石缝。
缝底那条线还在。
断的是它往上的那一寸。底下那一条从石头深处出来,往北去。
往北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跟。
他低头,把衣领里那一株拿出来看了看根。根还是湿的,土还挂在上头。
他把衣领按了按,往南走。
天灰得看不出石头是什么时候变成一片的了。他走上那道缓坡,前头有人在往回走。
七八个人,走得很散。他们手里都空着。
抢到的那些,把草装进了袋子。袋子是软布缝的,一头挑在肩上;袋子底下滴着水,一路滴在石头上,滴出很小的一排点。
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