凹地里铺着石头。
石头是白的,圆的,一层压着一层。脚踩上去不响——是石头本身不响,不是他脚底下那条道。
他试了两回:先照平常的走法走,再故意把脚抬得高高的落下去。两回一样,都没有声音。
这地方的石头吃声音。
凹地边上有一圈路。
踩出来的,绕着整块凹地转。不宽,一步半,面上的石头比别处亮一层。走这一圈的人是贴着边走的,谁也没有往底下走。
这一圈路,跟缝底那处空地中间那道圆路是一个走法:一样的宽,一样被踩得发亮。
他站在这圈路上看了一会儿,顺着它走了小半圈。
走到北边那一头,那东西正对着他。
他站住,跟它隔着一整块凹地。它不会看人——它就是立在那儿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风没有,声音也没有。
底下那东西一直在他眼角里,走一步,它就在那个位置。
他往下走。
往下走的时候,脚底下那层圆石头往两边滚,滚一小段就停,停回原处。
他踩着它们下去,一路滚了一串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,抬头看。
那东西比他高得多。两丈多高,他说不准。
它立得很正。立在凹地正中间,底下没有座,就那么立着。
石头不这么立。石头倒下来的时候有地方靠,站起来的时候有地方压。它没有。
它不是长在这儿的。
是有人把它立在这儿的。
立它的人没有留座,也没有留纹,立完就走了。
碑脚那一圈地是平的,平得像被人拿脚踩过一遍。
他绕到正面。
碑脚那一圈石头是磨圆的,跟他绕过来的那圈路一个走法。
他伸手在那圈石头上摸了一遍。磨出来的圆是往一个方向的——跟人绕着一样东西走磨出来的,一个样。
上头那一半没有了。断口朝上,断口那一面是白的,很平,不像是风化出来的——风化出来的口子是一层一层酥的,这个口子是齐的。
碑面朝着他这一边。
碑面上刻着字。
他认得的字一共三个:药、丁、二。
这个不是。
碑面上只剩一个字,还是半个。
左边那一竖还在,上头那一横还剩一截;往右边去的那几笔,断在断口上。
那半个字有他两个巴掌大。他抬起手在碑面上比了比——字的中间比他的头顶还高半尺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那半个字不是凿的。
凿出来的字他见过:灶房墙上那行刻痕,矿上那面墙,门外那块石头上那一行——凿的地方是白的,边上会有崩口,笔画是一刀一刀压出来的。
这半个字的边上,是化开的。
它跟石头长在一处,笔画边上没有口子,像水渗进去过,又干了。
他伸手摸。
摸到的那半边,是温的。
他把手指按住,多按了一会儿——是温的,不是被晒热的那种温,是从里头透出来的温。
跟坡顶菜园底下那层土,一个温法。
他把手贴在上头没有动,数了十几下,那点温没有退。
石头会凉。这块不凉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他把左手也伸出去,摊开,掌心按上去。
掌心那片灰白凉了一下。
像两样东西碰上了:一样热,一样凉。
他绕到碑的背面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,是光的。
他用手在那面摸了一遍。从上摸到下,又从左摸到右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碑脚,又把手按上去。
他骨头里有一处地方,空了三年。
那是他吞过的那一条道——守着石头、守着不说、守着不走的那一条。碑走的那天,那一处空了一下。
他今天把手按在这块石头上。
那处空的,响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是那处空了三年,今天头一回有东西碰到它——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碰线的另一头。
他等了一会儿,那边没有再动。
他把手收回来,退开一步。
退开这一步,他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空。凹地正中间这一块地方,比周围软一分,站上去回不上力。
他不会写字。
他会描。
碑脚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浮土。他先用食指在浮土上,照着那半个字的形状,一横一竖地描了一遍。
描完他看了一眼。
描出来的那半个字,跟碑上的一样,也是半个。
他用掌心把浮土抹平了——不留一笔。
然后他把左手摊开,用右手食指在掌心上,照着那半个字的形状,一横一竖地描。
描过的东西会留在他手上——跟刻的一样。
在藏经阁他描过一本册子。描到第七页末尾,闭着眼也知道下一笔往哪儿走。他今天要用那只手。
他描到断口那儿,停住了。
那半个字没有收笔的地方。
往右边去的那一笔,到断口就没了。他描不出最后一笔。
他把手攥起来。
他攥着那只手站了一会儿。掌心里那个形状是干的,不硌手,就是在那儿。
他没有把手指伸开太久。他怕那点形状散了。
他绕着碑走了一圈,把能记的都记了:它多高、断口在哪儿、那个字在碑面的哪一边、底下的石头是什么样。
记完,他往回走。
那个字他记不住,他记了它的位置:碑面正中,离断口两指。
以后要是再看见半个一样的字,他能对上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碑的断口上,结着一层白霜。
一层很薄的白霜,从断口一直铺到碑面上,铺到那半个字的边上。
跟那种东西背上那层,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