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那块圆石头边上坐了一整夜。
他没有睡。他也不需要睡——坐着的时候,那口气一直在身上转。
秘境里没有夜。他就把石头缝里那道漏下来的光当成钟:光从缝的东头挪到西头,算作一次;挪回来,算一夜。
他先把左手腕上那两根绳解下来,摆在面前的石头上。
他摆得很齐,绳头朝外,跟石头上那道磨平的边对齐。
摆完他自己也觉得奇怪——他不知道把这两样东西摆齐有什么用。可他还是摆了。
一根是他的,一根是别人的。
摆好,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。
他渴。舌头贴在牙床上,是干的。他抿了一下嘴,没有用。
他往缝口那边看了一眼,想去找水,又坐回去了。
这地方的水他不知道能不能喝;他要是站起来走一趟,刚顺过来的那口气就要散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
他要把那条路,在自己身上走一遍。
这条路他画过两回。第一回绕开胸口、绕着脊梁走一圈——十成进来,一成也没留住。第二回他在末尾加了一个很小的弯,像一道回头的水——十成进来,四成留下。
今天他要的不是四成。
气从指尖进来。
他没有灵根,气不往丹田走——他的经脉三年前被抽空了,只剩一条条断头路。气在断头路口停一下,拐进他骨头里那些黑纹,贴着骨头往上挪,绕过那一窝黑,绕到他后背,转到那个弯上。
那个弯一收,四成就留下了。
剩下那六成呢。
第一口进来的时候他数过:十成进来、三成留下、七成被心口收走。后来他把那个弯加上,改成四成留下。
可是剩下那六成,还是被收走。
他今天要把这笔账改一改。
他把那个弯往里收。
第一回,他推得太急,那股气从弯里头冲出来,顶到喉咙口,顺着鼻子淌出去一点点灰。
第二回,他推得更慢,气在弯口上绕了一圈,又溜出去半成。
第三回,他把气分作两股:一股先占住那个弯,另一股再往里推。
成了。
那道回头的水,本来拐半寸就回头;他把它往里再推半寸——水拐得更深,回头的时候撞在上头那一股气上,堵住了。
气在他后背那儿顿了一下。
他疼得把牙咬住。
疼的地方是后背。从脊椎两侧各分出一股,往里头钻,钻到肋骨后头,在骨头缝里打转。
他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
这地方没有别人,他也没有出声。
那六成没有再见着心口那一窝黑,堵在弯里,一层一层压着,压成一团。
那一团是热的。
他坐着,那团热从他后背往两边走,走到两条胳膊,走到腿,走到手指尖和脚趾尖。
走到头,没有地方去了,又往回走。
回来的时候,那一团热已经薄了一层。
他数着它走:走到肩,走到背,走到腰,走到脚,从脚底又返上来,回到那个弯里,剩下不到一成。
剩下的,留在他身上了。
他把手松开。
松开那一下,胸口那口井的沿上,那一圈亮的东西往下沉了一寸,沉进井里,跟那一团热撞在一处。
井沿响了一声。
不是外头的声音,是从他骨头里传出来的,像一块石头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。
他睁开了眼。
他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道凉的印,从虎口往上头,多了一道。第二道比第一道浅,走到小臂一半就没了。
他把左手翻过来。
那片灰白过了肘,过了上臂,到了肩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,一直放到手背。
他抬了抬左肩。肩上那块地方是温的,跟手背那道凉的印子正好相反。
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归了位。
他站了一会儿,等眼前那点黑过去。两条腿是软的,是踩不着石头的那种软。
从前他看石头,看见的是石头;看人,看见的是人身上一条一条的道。
现在石缝里那些很薄的气,不叫气了——那是道,一条一条的,跟线一样。
线在走。
不是乱走。所有的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往一处去,像水往低处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。
他自己身上那条路,也能看见了。
从手指尖进来,绕过胸口那一窝黑,转到后背,拐进那个弯,再回来——一条很细的线,走的正是他画在纸上、补在残卷里、方才在自己身上走过一遍的那条路。
头一回,他看见了它。
那条线很细,细得跟石头缝里那些线一样。可它是活的——它跟着他的呼吸走,吸气的时候亮一点,呼气的时候暗一点。
他抬起左手,手背上那道新印子跟着亮了一下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整片空地的线看了一遍。
外头石林里的线,也在往那个方向走。
他弯腰把石头上那两根绳拿起来,系回左手腕上。石头表面被他压出一块干的印子,印子边上,是他刚才淌下来那几点灰。
他又往空地那头看了一眼。那头东西还趴着,霜退干净了,成了一块灰白的东西。
靠墙那三具骨头,还摆得整整齐齐。
他顺着那个方向走。
他走得比从前稳。脚底下,还是不出声。
出了空地的缝口,往北。
石林越走越疏。地上的石头从黑的变成灰的,又变成白的。白的石头是圆的,像在水里泡过很久。
走到一处,地往下凹了。
凹处很大,一圈一圈往下,像一口没有水的塘。
正中间立着一样东西。
只有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