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头把他围在缝口那块空地上。
它们不叫,也不扑。
它们一步一步地收。
这地方还是那片灰。他进来几天了,他数不出来——他只数得出自己走了多少步,数不出上头那片灰变过几回。
他往左挪半步,最左边那一头就往左边挪一步;他往右,右边那一头就往右。
他不动,它们也不动。
他试着挪了一寸——脚底下没有声音,地上那几粒碎石子也没有动。三头的头,一齐往他这边偏了半指。
它们不靠听。
它们看的是动的东西。
他站住了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那块圆石头。
那是他刚才想过要坐一坐的地方。石头周围那一圈印子还在——它们绕着它走过很多年,没有一头趴下去过。
他今天被推到这块石头跟前。这地方是块好地方——背靠着石头,三头收不了整圈。
他往它们身上看。
他看得见它们身上那三条道,都贴着四条腿往下走,走到脚底下就散。三条,走得一模一样。
它们走得很慢。四条腿落地的次序是一样的:前左、后右、前右、后左。三头落地的次序也一样。
它们不抢。谁离他近,谁先动一步。
他吞过一条。
再吞一条,那口井还能撑住;再吞两条,撑不住。
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它们又收了一圈。离他还有七八步。
他往后退。
退到第三步,他脚底下碰到了石头的边——再退就贴到缝口那块石壁上了。三头同时停下来,等他退完。
他站在那儿等的这一段,比打起来还长。
他数了数自己的家底。
身上能用的东西就那几样:脚底下那条不出声的道——在这儿没用;身上那口井——一次按不倒三头;怀里那个布包——他连摸一摸的工夫都没有。
数完,他没有想出第二条路。
身后有一股气。
不是风。是人呼吸的那口气,落在他后脖子上,短、快,是一个人攥紧了拳头的时候才有的那口气。
他往左偏了半寸。
偏这半寸的时候,他脚底下还是轻的。他没有踩响一块石头。
那只手掌按在他背心正中,往前一送。
那一下来得很实。他往前扑了两步,扑进了圈里,右肩胛撞在那块圆石头上,撞得半边身子发麻。
他没有看清是谁推的。
身后那道缝口什么都没有——就剩石头。
三头一起扑上来。
他来不及挑。
他张开那口井,往底下按到底。
三头一起往里拽。
第一头进来的时候,他还数得清;第二头进来,就数不清了;第三头压在最后,像一块石头落进一口塘。
第一头轻。第二头沉。第三头是硬的,像是连骨头一起拽进来的。
那口井满了。
装不下的东西,从他身子里往外走。
先是从鼻子。灰白的细粉混着血,顺着鼻子淌下来,滴在石头上。然后是嘴,是眼角。
他抬起一只手去擦。
手擦到一半,又淌下来一层。灰是新的,血也是新的,擦不净。
出来的是散的。
落在石头上,像一层灰,风一过就没了——不是收进去了,是流掉的。这一回他花掉的东西,一点也没有留下。
他身子往后仰。
三头里,两头退了。
不是跑。是那层灰落到它们背上,它们往后退,退开三步,把身子压得极低。它们还是没有叫。
第三头没有再起来。
它扑到一半,四条腿一僵,栽在他脚边,背上的白霜一层一层往上翻,翻到脖子那儿就停住。
他站不住,也坐不直,就着那块圆石头坐下去。
他坐在石头上,低着头,把嘴里那口灰吐出来。
吐出来的东西落在石头面上,是灰的,里头有一点红。
第三头就在他脚边,前腿还伸着,脚尖朝着他。它的眼睛没有合,黑的,跟活的时候一样。
他等了好一会儿,才把气顺过来。
他数了数自己现在还剩什么。气还算顺,两条腿撑得住。左肩那半边麻还在,可它不碍着站起来。
他把袖子往上一推,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那口气从里头过了一遍,把手指头过空了。他攥了两下,攥不住,得拿另一只手去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一窝黑没有再往上。
它往下退了半寸,落在心口下头一块地方,像水渗进石头缝里——退不回去了。
他把左手翻过来看。
那片灰白过了手腕,过了肘,又往上走了一寸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。
他试着攥了一下拳。这一回攥住了。他松开,又攥了一下。
他解开左手腕上的绳子,看了一眼。
两根绳都湿了。一根是他的,一根是别人的。
他又缠回去,缠得比刚才紧。
他撑着石头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底下没有声音。
他走了四步停一下,回身看了看那块圆石头。石头上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一小块印子,是灰的。
他绕开第三头,拖着半边发麻的肩,走到缝口。
他把左手伸进那道缝里,摸了两边的石头。
右边的石头上,蹭掉了一块灰。
不是他蹭的——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贴着左边走,那块灰在右边,是他腰那么高的一块地方,蹭痕是新的,灰面底下还是白的。
那道印子是往外去的。
有人在三头围上来之前,就站在他后头,贴着右边那块石头,等他。
他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那一块灰是谁蹭的,他不问。
他没有回头看第二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