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通内门是一百八十级石阶。
石阶是从山上凿出来的,一级一级往上,走到头,横着一块石头。
他上石阶的时候手里端着那顶陶钵。走到一半,从上头下来两个人,一个是外门弟子,一个背着药篓。外门那个往他手里看了一眼。
你端的是什么。
一株。
活着的?
江尘没有答,接着往上走。
那块石头比两边的石阶高一块,人往上走,得把腿抬起来才过得去。石头面被踩得发亮,中间凹下去一小道。
那不是台阶。那是内门的门槛。
门槛里侧站着一个人。
青袍,腰间挂一块牌子,手里一本册子。他站在门槛里头,脚没有出来。
站住。
江尘在门槛外头站住。
秘境出来的东西。执事说,交上来。
江尘把手里那顶陶钵递上去。
钵里那一株插在水里,根底下那一小块土散完了,露出一节白的。
执事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一株。
他转身把陶钵放进门槛里侧那一排钵里——那一排搁在一张长条石台子上,一只挨一只,一共十一只。他这一只放在最边上。
那一排钵上,前头的都贴着一小条白纸,纸上写着字。头三只上写的字最多,后头几只上只写了一行短的。
最边上他那一只,是空的。
规矩你听清了。执事说,秘境里的出物,内门先挑。
挑完了呢。
挑完了,剩下的归外门。
执事翻开册子。
那本册子比石门那边那本厚,格也多。
丁字第七号。
执事往下写,写到一格,笔停了一下。
这一格是采者。
我采的。
我写号。执事说。
他把丁字第七号五个字写上去——五个字,没有名。
江尘看着那一格。
榜上头一名,他说,算不算。
执事抬起头。
外门是外门的榜。他说。
我上了榜首。
你没听清。执事把笔搁下,这道门槛里头是内门,你上的是外门那张榜。你要想跨这道门槛,得有人带你。
门槛里侧的右边立着一块木牌,牌上刻着几行字。
内门之地,执事说,外门不得擅入。
他说的是牌上头第一行。
后头两行呢。江尘说。
你认得?
不认得。
那就不用问了。执事说,在这儿站着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
执事把册子合上,搁到石台子边上。
站着。
江尘就站在门槛外头。
门槛外头那块石头被踩得发亮,站过的人多,位置磨出一个浅坑。他站在那个浅坑上。
日头从他脚边往一边挪。
先照在他脚背上,再照到门槛中间那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,往后挪到石阶上。
他不催。
石阶上上下下走了七八个人。两个内门弟子从他边上过,跨门槛的时候腿抬得很高,谁也没有看他。
后头有一个内门弟子端着一只空钵下来,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你这是罚站。
江尘没有答。
外门第几。
第一。
那人笑了一声。
外门第一,站在这儿。他说,那你慢慢站。
他端着空钵走了。走到门槛上,腿抬得很高,一步跨过去。
江尘站在那个浅坑里,没有动。
等到日头挪过那道门槛,执事才重新开口。
走吧。
那一格空着,江尘说,要出账。
执事看着他。
进去二十个。江尘说,内门三个,出来三个。外门十七个,出来十三个。十三个人交上来的东西,都在这一排钵里。
他往那一排看了一眼。
那只钵是十一只。回来的是十三个人。他说,有两个人,空着手。
执事的手指在石台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确实没有算过这个数。
有的钵上写号,有的没有。号是你们写的。上头没有名。
那又如何。
回头这一排少一只。江尘说,你说谁拿的。
执事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一下。
这一格我写号,是照规矩。他说。
写上名字再走。
你站在门槛外头,执事说,凭什么跟我讲规矩。
江尘往前走了半步。
他没有跨那道门槛——他站在门槛外头,低头看了一眼前头那一级石阶。
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土,是风吹上来的,很细。
他用袖子把那一层浮土抹平了一小块。
抹完,他伸出右手食指,在上头描。
一横,一竖,一撇。描得很慢。
描完,他直起身。
浮土上两个字。
江尘。
执事低下头看。
那两个字跟他册子上写的那两个,一个样。
你描这个,执事说,跟谁学的。
你们写的。江尘说。
执事把那两个字看了第三遍。
他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
采者这一格,本来就该记名字。他说,没人替你说话,我就照号写。
他把笔提起来,在丁字第七号下头添了两个字。
添完他把笔搁下。
名字写上了。他说。
东西呢。
东西归内门先挑。执事说,这是秘境的规矩。
江尘往那一排陶钵看了一眼。
他数了一遍:十一只。头三只上贴的纸上字最多,后头那些只有一行;最边上他那一只,什么都没有。
他那一只搁在最边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土灰,那一节白的露在水里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
石台子上那十一只钵摆得很齐,一只挨一只,中间没有空。
他转身下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