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秘境的第二天早上,榜贴出来了。
还是杂役院门口歪钟底下那面墙——上一回贴取一名的是这面墙,纸撕得只剩几条白印子,新的黄纸就压在上头。
榜前站了很多人。外门的、杂役院的,挤成三层。最里头那层是外门弟子,后头那些都把脖子往上伸。
江尘站在最外头。
他没有往前挤。他听得见最里头有人在念,念一句,后头人就往前提半步。
他先看见的是执事手里那只木盘。
木盘摆在榜底下那张矮桌上,就是昨天在石门里收东西的那一只。盘里分两半:一半是一堆黑的、软的、粘在一处的东西;另一半只搁着一株。
执事身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是药圃的老药工——左手少两个指头。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褂,袖口卷到肘上。
你先认。执事说。
老药工把那一堆黑的拨开。
他捏了一把,捏完松开手,看自己的指头。指头上沾了一层白水,他在裤子上擦掉。
他又从中间挑了一根出来,掰。
掰不断。他捏着两头往回弯,那根东西弯了一下,断了——断的地方是软的,里头没有丝。
他把断的那两根搁回盘角,摇了头。
离了土就化。他说,栽不活。
有人在后头问:那一袋子,一株都活不了?
一株都活不了。老药工说,它断了根就化水。你们拔的时候,是不是听见响了一声。
后头没人答。
老药工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遍,才去拿盘子里那一株。
他拿得很小心,用的是那只少指头的手。
他把这一株翻过来看下头。
下头那一小节根还在,根上挂着土。他用指甲在根上刮了一下,把土刮掉一小片,露出里头白的。
他对着光看了两眼,又用两根指头在根上按了按。
软的。他说。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老药工抬起头,往那声笑那边看了一眼。
根是软的,才栽得活。他说,硬的,那是死的。
执事那边摆着一只小陶钵,钵里已经倒进了清水。
老药工把这一株插进去,把根按在水里,让那块土慢慢散开。
土在水里化出一缕黑,水就浑了一层。
他把它搁在桌上,说:栽下去,看它自己。
执事提起笔。
他先写内门那三行。三行写得很快,字号一样、笔一刀一刀压下去。
写完他把笔挪到外门那一列。
外门那一列十七行,一格一格往下填。
填到第九行的时候,他停了。
那一行的第二格,他写的是。
榜上的字比别人的大一点——不是他故意的,是那两个字笔画多。
写完他把笔提起来,看了看第四格。
第四格是空的。
头一天册子上那一格被人添过两个字,可这一张榜是新纸。
执事把笔在砚里转了半圈。
这一格我不写。他说。
后头有人没听懂,问了一句:写什么。
执事没有答。他把笔搁下,从头把外门那一列看了一遍。
第十六行是空的——那一个号底下画了一道。
外门第一行,第九号,江尘。
人群里响了一声。
不是喊,是很多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,退完又往前挤。
最前头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江尘认得他:外门七年、右手背那块没退的青印。上一回被挤出第十的就是他。
凭他一株小的。那人说,他一株小的,换头一名。
老药工正把那顶陶钵往桌里侧挪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人,又看了一眼桌上盘角那一堆。
你那袋子里倒出来的,栽不活。他说。
我拔了十七株。
十七株,一株都栽不活。老药工说,他一株,栽得活。
那人站在那儿,手在自己衣袖上捏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老药工把陶钵搁稳了,看了江尘一眼。
你是掐的,不是拔的。他说。
掐的。
掐在哪儿。
离土一寸。
老药工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人堆往后头让的时候,老雀从里头挤出来了。
老雀手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。
他站在榜底下,把脖子仰起来。
我念。他说。
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念:内门那三行先念,念完念外门那一列。念到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,接着念。
念到第九行。
九号。江尘。
他把这一行念完,站着没有动。
后头有人催:往下念。
老雀没有往下念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榜让开,说:你念。
那人愣了一下,把第九行往下念完。
老雀退到墙边上,站在歪钟底下。
江尘走过去,站到他跟前。
胖子今早又问了。
问了。老雀说,他问榜什么时候出。我说昨天。
老雀往榜那边看了一眼。
他那条腿我瞧过。老雀说,填不满就是填不满。你别往心里去。
那口钟挂在那儿,绳子垂着,被风吹得碰了一下钟身,响了一声——声音不圆,是缺了一块的那种响。
江尘走到榜前站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他不认得——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,因为昨天执事在石门里念的时候,他报的是这两个字。
他看的是第四格。
那一格是空的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榜的最上头。
(他没有说话。)
榜前的人一个一个散开,散到一半,有人从他后头走过去。
那人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,只听他一边走一边说。
内门执事叫你上去一趟,那人说,把秘境的东西交一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