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的人多了。
散在石林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南汇。
有人空着手,一步一步走得很快;有人背着一个,背上那个一条腿软着、脚尖在地上拖;还有一个拄着半截断棍,走两步停一下,棍子头在石头上磕出一个小点。
到出口前那一段路上,人挤成了两股。
出口前有一道窄口,三个人守在那儿。
三个人都是外门弟子,一个坐在窄口左边的石头上,一个靠右边的石壁站着,第三个在中间站着,怀里抱着一根短棍。
他们抢袋子,不抢人。
前头一个人抱着麻袋走到窄口,被那个抱棍子的拦下:打开。
凭什么。
凭我先站在这儿。
那人把麻袋打开。里头是草,已经卷了,叶子发黑。
我自己拔的。那人说。
你先站这儿试试。
抱棍子的伸手进去抓,抓了一把,抖了抖,嫌轻,又抓一把,塞进自己怀里,才挥手让过。
后头的人一个一个照办。
有一个不肯倒的,被那个靠壁站着的从后头一推,膝盖磕在石头上,麻袋还是倒空了。
江尘身上没有袋子。
他走到离窄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站住,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左边石壁上有一道缝,一人宽,从这儿通到窄口外头——缝口有一条踩出来的印子,很窄,是猫那样的小东西走出来的。
他从那道缝里过去。
他侧着身子过缝的时候,衣领里那一株被他一只手按住了,没有碰着石壁。
他过去的时候,脚底下没有声音。
他出来的时候,已经站在那三个人的后头。
坐着的那个回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你什么时候过去的。
刚才。
那人看了看窄口,又看了看他,坐回去了。
石门在崖根底下,从里头看,它是一道方口的黑。
门口那块半人高的石头上,摆着一只竹筐。
执事站在石头边上,手里一本册子、一支笔。
按号。念到的应一声。
他念得很平。
十一。
三个内门的都应了。
后头念外门的号,念到一个,应一个。念到九的时候,没有人应。
执事又念了一遍:
江尘。
执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江尘。
执事没有再念第三遍,在底下写了一笔。
念到十四个的时候,没有人应。
执事在那号底下画了一道。
念完,又画了三道。
进去二十个。出来十六个。
执事把笔搁下。
江尘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把左手腕上那根绳解下来。
那根绳不是他的——头一天那种东西拖走人的时候,掉在石缝外头,他捡起来缠在自己那根的外头。这一段他一直系着两根,一根是自己的,一根是别人的。
两根一起解下来,他把别人的那一根搁在石头上。
他自己的那一根,他绕了两圈,又系回腕上。
腕上勒出一道印。解下来的那道,比系着的那道浅半分。
石头上摆着十六根绳。
执事把十六根绳一根一根摆齐,绳头朝一边。摆到第八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:那一根是两截接起来的,接的地方打了个结,结没打好,散着一截绳头。
他把那一根挑出来,单独搁在石头边上。
十六。
江尘站着没有动。
缝口右边那块石头上。他说,有一道往外去的灰印。是新的。
执事抬起头。
哪一处缝口。
那种东西守着的那块空地,出来的那道缝。江尘说,石头上蹭掉一块灰,印子是往外去的。人是从外头进去的。
执事看了他一会儿。
这道门只从外头开。他说。
说完他把这一句写进册子,写完把笔摁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站在他身侧那个抱棍子的没有听懂,往窄口那边看了一眼,又看回来。
后头人堆里有人抬起头,先看了看内门那三个,又低下去。
他身侧站着的一个人动了动。
内门那三个里,有一个转过头来看江尘。
那人看着江尘的左手腕,看了两眼,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他一句话没说。
执事把笔提起来。
东西交上来。
窄口那边的人都往这边走。
一只木盘摆在石头上,盘沿上刻着一行小字。边上一块木牌,牌上四个字,他不认得。
排队交东西的时候,前头有人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:出物归宗。
念的人念完,把自己袋子里的东西往盘里倒得干净些。
内门那三个没有排队。他们站在执事另一侧,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抱麻袋那个先把袋子倒空。
草倒出来,堆在盘子里,已经不成样:叶子卷着,茎是软的,断口上化过一层白水,粘在一处,掰都掰不开。
一个一个往下倒。
有两个是空着手过来的。执事看了他们一眼,在册子上各画了一笔。
十一个袋子倒完,盘里是一堆黑的、软的、没味的。
执事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,把那一堆拨到盘角。
轮到江尘。
他没有袋子。
他把衣领里那一株拿出来,搁在盘子空的那一边。
那一株上头一尺来长,下头那一小节根还带着土。土是黑的,捏过的地方有一点温。叶子上没有卷,白也还在。
执事看了一眼。
一株。
一株。
执事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,写完把这一株拨到盘子正中间,跟那一堆黑的隔开。
他把笔搁下。
石头边上那只竹筐还没有收走——头一天发绳的就是这只筐。
执事把石头上那十六根绳一根一根收进筐里。收到那根接起来的时候,他把那个松开的绳头绕了两圈再放进去。
绳子进筐,没有声音。
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