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前赶了两步。
前头那七个人走得散。他数过的第七个落在最后头——那人走得不慢,就是每走十几步要停一下,停的时候把右手从左肩上拿下来,在肩上按两下,再放回去。
不是累。是按给布底下那根东西按的。
他在榜下见过这个人。
那天榜底下站了二十个人,这个人坐在空地最边上那块石头上,谁也不看,把靴带解了又系两回。他没有下注,也没有跟人说话。他背上那根东西用一条布斜裹着,露出来的一头是断的。
现在他把那条布往肩上按了按,布底下硬硬地硌出来一个角。
他走到离那人四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那人没有回头。
那人先开的口,只说了一个字。
两个人在石林里走了一段。
前头那个走在路中间,江尘跟在后头三步。三步是不远不近:想动手,三步够不着;想跑,三步之内追不上。
他试过走近一步。
他刚把步子放快,前头那个不快也不慢,还是那个速度,两个人之间的空档还是三步。
他又试过落在后头五步。走出二十来步,前头那个人站住了,站着等他,一句话不说。等他跟回三步,那人才接着走。
前头那个人一直没有回头。
石林里安静。
江尘听得见很远的地方有水在滴,一滴一滴,滴在石头面上;听得见石林那一头有两个人在商量怎么分一把草。他就是听不见前头那个人脚底下的声音。
那人落地也是不响的。
两个人走在自己那一条道上,谁也不知道另一个在哪儿——只能靠眼睛看着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路塌了。
一段路从中间塌下去,塌出个坑。剩下一道窄道贴在石壁上:两个人并不过,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。上头还架着一块石头,一半悬着,一半搭在石壁上。
那两个人在塌方前站了一会儿。
江尘先看。
他看的是上头那一块:它压在另一块上头,压着的那个地方是白的,是新的断口。人从底下过,脚底下要是一重,上头那块会跟着滑。
上头那一块别碰。他说。
那人抬头看了一眼,往后退了一步,从边上绕过去,没有碰。
窄道两头是敞的。
窄道两头,各堵着一头那种东西。
它们趴在碎石上,四条腿收在身子底下,背上那层白在灰天底下发亮。它们不叫,也不动。
它们看的是动的东西。
江尘往它们身上看了一眼。
两头身上各有一条道,都贴着四条腿往下走,走到脚底下就散。跟缝底那一头一样。
他没有动那口井。
前头那个人停住了。
他把右手从左肩上放下来,去解那条布。
布解开一半,里头那根东西露出来。它是硬的,包得很紧,一圈一圈;布上有旧的折痕,不止一遍——他自己缠过很多回。他把布往下捋了两指,露出那一头。
那一头是断的。
断口是平的,不酥,颜色发白。
他把那根东西横过来,一头抵住窄道左边的石壁,一头抵住右边,做成一道栏杆。
做完他退开半步。
你走。
江尘看着他。
你挡后头。江尘说。
那人没有答,两只手搭在那根横杠上。
江尘侧身进了窄道。
他进去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。左边是石壁,右边是塌下去那一段;他把左手贴在石壁上撑着走,掌心里那个描下来的形状是干的。
前头那一头动了。
它不是扑。它先站起来,头往他这边偏,偏得很慢。
他错半步。
窄道里没有半步,他就把肩膀侧过来,贴着石壁往边上让。
那一头冲过来,从他身侧过去,一头撞进窄道外头那堆碎石里。
碎石翻了。
它被压在底下半截,前腿还伸着,没有叫。
他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它背上那层白正在退,退成灰的。
后头那一头动了。
它扑到窄道口,撞在那根横杠上。
那根东西响了一声,没有弯。
那人两只手按在上头,两只脚在石头上蹬着往后坐,肩膀顶住。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那一头撞了三下。
第三下撞完,它退回去了。
江尘出了窄道。
那人把横杠抽出来,转过身,用断头在窄道口上头那块石壁上划了一道。
石壁裂开一条缝,一整片石片落下来,把窄道堵死。
石片后头没有声音了。
那人把布重新裹上去。
他裹得比原先紧,绕着那根东西走了三圈,最后把布头塞进圈里。
江尘站在他边上看着他裹。
你那根是断的。江尘说。
断的那一头好使。那人说。
那人把布裹完,斜插回背上,把布头往肩里掖了掖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。
饼是硬的,边上有一道咬过的旧痕。他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袖子,一半搁在脚边那块石头上。
搁完他就往前走,一句话没说。
江尘看了一眼那半块饼。他没有拿,也没有把它推回去。
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你刚才,脚下没有响。
江尘没有答。
那人也没有再问。
走到一处岔路口。
地上两道浅槽:一道往南,一道往东,都被人踩亮了。浅槽在岔路口分得很齐,像有人拿脚量过。
江尘数了数日子。
这里没有日头,门五天开一次,第五天日落点一炷香。他数不清自己进来几天了——他只数得出自己啃过几口东西、走过几趟来回。数出来的数对不上。
那人在岔路口站住。
江尘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没有走。
他把背上那根东西从布里头抽出来一半,拄在地上。他朝着北边站着。
往北,是那块断了半截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