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下坠。
坠得很久。久到他数不清底下那个声音叩了多少下。
不疼。身上那些错开的骨头,往下坠的时候就顾不上了。他只听见风从两边过去,一边是凉的,一边是温的。
到底的时候,他落在水上。
不是硬地,是水。水不深,刚刚没过他的手背。
他撑着坐起来。
身上的骨头还错着,他不敢直腰,坐着的时候身子是歪的。他先数了数自己:左边第三根肋动了,右肩抬不起来,脊骨从下往上数第四节不听使唤。他试着把左肩那一片顶回去,顶了一下没顶动,第二下骨头响了一声,回去了半寸。
这一处他认得。
是他胸口那口井。那口井他见过很多回,只有一个沿、一个底,往里看不见头。这些年他都是站在沿上往里看,从来没有下来过。
可这一回下来,看见的不是他以为的样子。
井壁上有痕。
不是他刻的。是别人刻的——一路一路,一行一行,从他对面那一侧往上铺,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有的深,有的浅;深的是新刻的,浅的是被水泡过的。
他伸手摸。
摸到高处一行,浅得只剩一道印;往下摸,一行比一行深;再往下,痕越来越密,密到后来几乎连成一片。
越往下越密。
写到最底下那几行,笔画都挤在一处。
他往上数了数。够得着的地方,一共三百七十六行。再往上,他数不清了。
他往外看。井底不大,走几步就是壁。壁上那些痕,从水里一直刻到看不见的高处,没有一行是空着的。
他摸着摸着,手停在一处。
那一处的收笔,往里收。
跟他自己那个收法一模一样。
他在矿场底下刻过,在城南巷子的铜灯上刻过,在青芜城那面记号墙上刻过。都是一样的收法——收的时候往回收,收回笔里头去。
这一处的收笔,是往里的。
他没有多看。他往上头看了一眼。
上头很远的地方,有一点白。
那不是井口的光。那是从上头点下来的一线——那一根手指点进他左肩的那一线,还留在那儿,一直通到天上。
他坐下来。
不是他想坐。是他身上那些错开的骨头,撑不住站着。
他喘了几口气,把左手抬起来。
左手还是灰白的,从指根一直到肩,停在离脖子两指的地方。他顺着那处灰白往里摸,摸到那一线。
那一线很细,细得像一根头发。摸着是凉的。
他捏住了。
捏住的时候,他想起一件事:他这辈子吞过的东西,都是别人给他的、他捡到的、他抢来的。没有一样是这样——从上头点下来的,点进他身子里的。
这一回不一样。
这一回是他自己找上去的。
他把那一线咬断了。
在那之前,他先做了一件事。他把左手按在胸口那三道剑痕上——那三条线是他自己的路,这些年他一直拿它们当根。按住了这三条,他才敢动嘴。要是没有这三条,这一口吞下去,散掉的就是他自己。
不是吞进去慢慢化,是先咬断,再吞。咬的那一下,他用了牙,头皮都麻了。
那一线断在他嘴里,先是凉的,然后又热了一下。
他咽下去了。
咽下去之后,代价就来了。
先是他左手那道灰白——从离脖子两指的地方,又往上走了两指。走得慢,走一下停一下,走到脖子根才停住。走到哪一处,哪一处的皮就凉了。
然后是右眼。
右眼有一瞬间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不是黑,是空——眼前那一片井壁、那一点白、那几行痕,全都不见了,像有人拿手在他眼前一抹。过了几口气的功夫,才一点一点回来。
然后是水。
井水从他嘴里涌出来一次。不是吐,是涌,从嗓子眼里往上顶,一股一股的,顶了三回才停。
他扶着井壁,低头看那水。
水里有东西。
他吐出来的那些东西,落在井底的土上,是白的。
跟那年他在城西测灵石上按完之后手心里那点细粉,一样的白。
井水是温的。他尝了一下,不咸,不苦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他把嘴边的水擦了一下。
他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左手、右眼、右手——一样一样记下,怕过后自己数不清楚。
他坐在井底,靠着那一片刻满痕的井壁。骨头还在错着,右手那五根指头还是摸不出冷热。他抬起左手,按了一下自己胸口那三道剑痕——三道都还在,还是凉的,还是那三条会走的线。
他试着开口。
他不是想说什么。他就是想试一下。
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气出得来,舌头也在,那些字没有散。
他说了一句。
我没死。
只有三个字。声音很哑,很低,可它是成句的。
说完他又试了一句,想说长一点。说到第四个字的头上,那些字又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,跟从前一样。
他就不试了。
他在心里把自己还能说的话过了一遍。能说出口的,都是短的,一共也没有几句。
三个字,够他用了。
他把头往井壁上靠了靠。
最底下那几行痕,就在他肩膀后头。他侧过脸,伸手摸了摸。
那一行的痕,比上头那些浅得多,浅得快要沉到水里去。
他认不得字,可他认得数。
那一行刻的是几个数。
几个数并排着,用的是他见过的写法——跟他怀里那本名单上头写年月的那个写法,一样的。
那是一个日子。
井壁上那些痕的最底下一行,刻着几个数,用的是他认得的那个写法——那是一个日子。他不知道那几个数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它比上头那一行浅得多,浅得快要沉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