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封信来的时候,废关外头正在下雨。
雨不大,落了一整天。营门外的土路泡软了,进来的人都得在门口蹭两下鞋。
送信的是青云宗一个外门弟子,走了六天路,鞋底磨穿了一只。他在营门外报了三遍名字才被放进来——这是废关这些天立的规矩,报名字,不报号。
第一遍他报得急,守关的没听清;第二遍他报全了,连自己是哪个院、跟谁来的,都说了;第三遍报完,守关的弟子才把营门开了一条缝。
信上封了一块蜡。程师兄拿小刀把蜡挑开,把信抽出来。
信是一张黄纸,跟头一封一个样,折成四折。头一封是四行,第四行七个字是宗主亲笔;第二封只有四个字,召你回山,他回了四个字,就再没有下文。这是第三封。
前两封信他都留着。第一封压在名单底下,第二封夹在名单里。这一封他把那块封蜡也放在案上,没有扔掉。
程师兄把关里那个人请出来,让他坐在案边,自己站在案前,一行一行念给他听。
他念得很慢,念完一行停一停,等那个人听完。
第一行只有一件事:山门底下那一处,又亮了。
念到这儿,江尘胸口那三道痕动了一下——往里缩了半寸。他抬起左手按住,按了一会儿,缩势才停。同一时候,右手手背上那一道凉的印,又往手腕退了一线,退出来的那一小块还是白的。
程师兄等他按完,接着念下一行。
第二行是宗里的意思:宗里已经派了两个人,日夜守在山门底下,谁也不许下去。
程师兄念完这一行,又补了一句旁边听来的话:送信的人说,宗里如今守山门的是原先那批老人,外门的册子还是贺管事在管,只是册子换过一本新的。
第三行短,落笔跟别的字不一样:回来的时候,绕一趟青芜城。
这一行是宗主自己写的。程师兄说,别的两行是宗里拟的。这是第三封。
江尘听见青芜城三个字的时候,手停在碗沿上。
青芜城是江家的城。他十六岁那年在城西的测灵石上被测出朽灵根,那一年他被从江家的院里挪出来,搬到城北一间旧屋。后来他上了山,就再没有回去过。这些年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次数不多,每一回听完,都要坐一会儿。
这一回他坐了半炷香。他想起城北那间旧屋,门槛是坏的,下雨天要拿一块砖垫着;想起城西那块测灵石,石面上有一小片被他按得发亮。这些事他这么多年没有跟人说过。程师兄站在案前,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
他把案上那张名单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处。
坐完,江尘先蘸水,在案上描了一个形状。
程师兄看了看:
他又蘸了一次水,描第二个。这一个描得慢,描一遍,抹掉,又描一遍。程师兄凑近看了很久,摇头:这个我不认得。
那不是字。是一个圈,从外面绕着往里收的圈,收口往里。
程师兄对着那个圈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第一行,说:
绕一趟,就是不走大路,从边上过去。程师兄又说了一遍。
江尘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把水碗推开,伸手把信拿起来。信折成四折,他一折一折折回去,折成很小一块,收进怀里,跟那本名单放在一处。信纸露出一个角,压着名单上那三个字。
他把案上那块封蜡也收进怀里。怀里原本就收着名单、玉佩和两块拼在一处的铜牌,加上那包针,如今又多了一块蜡。他按了按胸口,东西都在。
程师兄站在案前,没有走。
过了一会儿,程师兄问:回不回。
江尘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案上那半句又亮了,再把手往关外按了一下——按的是那道缝的方向。
你要先看着那道缝。程师兄说。
程师兄又说:那道缝昨夜起了一线白,守缝的人报上来了。
江尘点头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弯了一下,又直起来——再守两天。
那山门底下那一处呢。
江尘摇头。
宗里的话,要不要回。
江尘想了想,蘸水在案上描了四个形状。他描得很慢,一个描完抹掉,再描下一个。程师兄拿纸把四个字记下来,记完要念给他听,他把手按在纸上,没有让程师兄念。
那四个字他没有让程师兄念出口。第一封信他也只回了四个字,回完就没有下文。这一回也一样。
程师兄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袖子里,说:我照这四个字写。
江尘点头。
程师兄出去叫人,把信使领到伙房,让添一双干鞋,又交代了几句路上要小心的话。
信使临走的时候,程师兄追到营门口,叫住他,又问了一句:那一处是什么时候亮的。
信使想了想,说:报的是老雀。
老雀。
老雀说,亮起来的时候,底下那块石板上多了一行字。信使说,他看不见,是手摸出来的。他摸完就上去报了,报得比谁都快。
程师兄问:报给谁。
信使说:报给守山门的老执事。老执事听完,让人下去看了那块石板。看的人回来说,石板是凉的,可人站在边上,衣裳里会发潮。
程师兄问:什么字。
信使摇头:他不认得。他只会念名录。
雨还在下。信使的鞋踩在泥里,一脚一个印,走远了。
程师兄站在营门口,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回头。
信上说的是又亮了,可老雀摸出来的那一行字,谁也不认得——青云宗送信的人只带回来一句话:底下那块石板上,从前没有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