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落原那一仗打完第八天,营外来了十只箱子。
那十只箱子排在废关营门外的空地上,一溜排开,每只都有半人高。漆是新的,红得发暗,亮得能照见人。抬箱子的人来了四十八个,两班轮着抬,卸下箱子就退到三丈外站着,谁也不往营门里看。
守关的弟子把营门掩了一半,站在门里数那些箱子。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还是十只。
来的不止十家。东荒十三家门阀都派了人,其中十家是入了会盟的。这十家凑了一份大礼,装了十箱,抬到营门口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执事,姓苗,是十家里头排第三那一家的外管事。他手里捧着一卷礼单,卷起来有手臂粗,两头用红绳系着。
他要见剑圣。程师兄先出来,接了礼单。
他不见客。程师兄说。
礼单总要看。
他不看字。
苗执事愣了一下,把礼单往前递了半尺:那就劳烦先生念。十家的印,都在上头。
程师兄把红绳解开,把礼单摊在营门里那张矮案上。他念得不快,声音不高,念给关里那个人听。江尘坐在关里,隔着一道门,听得见。
礼单最上头是十个印,一个挨一个,印的是十家的姓。
印底下头一行,只有一个字:谢。
往下是礼。灵石三万斤,丹药十二匣,剑四十一口,甲六十副;山场三处,矿两座,车马各一队;布一千匹,粮两万石;还有一样写在最后,是城里的宅子,三进,带一个后园。
程师兄一样一样念下去,念了小半炷香。
他念到一半,停了一下,把礼单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,十个印只盖在正面。他把礼单翻回去,接着念。
他念的时候,营门里外都静着。三宗派来问事的两个执事站在边上听,听到灵石三万斤,两个人都往礼单上看了一眼。
念的时候江尘没有抬头。他把手边的水碗端起来,用指尖蘸了水,在案上描。
描到一半,他把那半个形状抹了。
念完了,程师兄把礼单搁下,回头看关里。
关里那个人已经重新描好一个形状。
程师兄看了两遍,念出来:
苗执事没有听清:什么。
程师兄又说了一遍:退。礼退回去,十箱,原封退。
苗执事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动:这是十家的谢礼。
程师兄说:他说退。
剑圣可知道这是多少东西。
程师兄没有答。他把礼单往前推了一寸,红绳也搁回原处。
边上那两位三宗的执事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。
江尘坐在关里,听的不是那些东西,是数。十家的印,十只箱子,礼单上一样一样的东西。他在心里把这些数过了一遍,过完没有再数。
抬箱子的人又叫了回来。十只箱子照原样抬起,封条没拆,绳子没解。有一只箱子抬起来的时候,里头响了一声,像是碰着了什么硬东西。抬的人停了一下,回头看程师兄。
程师兄说:照原样抬。
抬到第九只,苗执事忽然开口:还有一家的礼,不在箱子里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,用油纸裹着,很轻,托在手上几乎没有分量。
听说剑圣这一路只收过一样东西,苗执事说,针。这一包是一家小门阀捎来的。他们家的人说,剑圣要是不收,就搁在营门口,谁爱捡谁捡。
程师兄把礼单翻了一遍。那上头没有这一样。
关里那个人停了停。
他蘸水,又描了一个形状。程师兄念:留下。
那包针收下了。其余九箱,连第十只空箱子,一并退回。
退的时候要贴封条。程师兄拿着笔,问关里那个人:封条上写什么。
江尘蘸水,描了一个形状。
程师兄认了半晌,又蘸了一次墨,才把它写下来,一个字。写完他低声念了出来:
念完他把笔搁下,没有再问。
十只箱子这才抬出营门。封条上贴的就是那一个字。苗执事跟在后头,走过第一只箱子跟前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把封条上那个字看了两遍,回头往关里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十只箱子抬走以后,营门口的湿土上留下十个方框,是箱子底压出来的。程师兄叫人来把土推平了。
三宗来的那两位执事后来问过程师兄:十箱都退了,为什么偏偏留一包针。程师兄说:他这一路收过的东西不多,针算一样。
那两位执事没有再问。
程师兄把那个油纸包拿进关里,拆开看。
一包针,长短一样,排得齐。他数了数,一百根。他不放心,又数了一遍,还是一百根。
针的尾上都刻着一个很小的字号。程师兄说:这是九号针。
江尘把那包针接过去,翻过来看包底。
包底垫着一层布,布很旧,颜色都褪了,边上起了毛。布上有一个印子,圆的,不是画的,像是拿什么东西烫上去的。烫的力气不小,布都硬了。
那一个圆印缺了一块。
缺的那一块不大,正好是一个角。
他从怀里把两块拼在一处的铜牌掏出来,对着那个印看。牌正面是一个字,乙字底下原本还有一个数,被人磨掉了,磨得只剩一道浅坑。
坑底那一道横,跟印上缺角那一边的横,落在一个位置上。
他把铜牌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程师兄在旁边看着,没有问。关外的箱子一只一只抬远了,绳子勒在箱角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
最后他把铜牌收回怀里,跟那包针放在一处。
布上那个圆印里刻着一个字和一个数。字他不认得,数是。他怀里那半块铜牌是刺客身上掉下来的,牌上原本也有一个数,位置跟这个一样,只是被人磨掉了。送针进营门的这一家,跟那个刺客,用的是同一个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