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点是第五天。
前四天报的都是数——死了多少、伤了多少、血魔宗退到哪儿、还剩下多少人。第五天报名字。
规矩是江尘定的。他写不了字,就把意思画在纸上,让程师兄念给三宗听:报名字,不报号。
三宗一共来了三千一百人,上阵的一千七百二十三。那两个数,头一天三宗的执事就报过。可数对不上——有的报了名却没上阵,有的上了阵没入册,还有随军的匠人、抬担架的、烧火的,谁也没把他们算进去。
数对不上,是因为报的是号。
江尘说:一个一个来,报名字。
报名字在废关那片空地上。三宗的人按宗门排成三队,从东头开始。
三队中间隔着一道踩出来的空。每队前头摆一张案,案上一本册子、一支笔、一砚墨。
东头那本册子最新,是昨夜新装订的,麻线绕了三圈、收口压在底下——跟江尘自己绕的一个绕法。
青云宗第一个报名字的,是外门的一位执事。他报的时候只报了名,没有报号,还补了一句:我是外门执事,管册子的。
接着一个一个报下去。有的报得快,有的报得慢;有的报完名还要补一句我是哪一队的,有的只想报个姓就往前走,被后头的人喊回来,让他把名字报全。
有一回路过两个重名的,程师兄让他们两个都站住,问了籍贯,问了年纪,问了身上带的旧伤,才把两个人分开写下。
排到午后,队里出了两桩小岔子。
一桩是万妖岭那边。一个上了年纪的妖修报到自己名字的时候,忘了后头那一个字,站了半天,最后把腰上挂着的一小块兽皮解下来递过去——兽皮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,是几十年前刻的。程师兄照着兽皮上的刻痕把名字写全,那人把兽皮收回去重新系好,系的时候手很慢。
一桩是青云宗这边。有个弟子报完名又问了一句:号还算不算数。
程师兄抬头看他:他定的规矩,报名字。
那人想了想,把自己腰上那块木牌解下来,搁在旁边那块石头上,没有再拿回去。
那块石头上,到天黑的时候一共搁着七块牌子。
报了一天零半天。
程师兄坐在案后头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写到第二天晌午,他把笔搁下,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对上了一个数。
他把册子推过去。
上头写着一个数:一千七百二十三。
上阵的人数,跟青云宗执事那天给他的名单上的数,一个不差。
江尘看着那个数,看了很久,把册子推回去。
然后是把没报到的挑出来。
没报到的,就是没下来的。程师兄把三千一百人里没报名字的挑出来,一个一个念。念一个,算一个。念到最后,合计四十一个。
四十一个。
江尘坐在案边,听程师兄一个一个念完。
这四十一个名字里,有四个他认得:一个是当日在坡上守夜、被他从血魔宗外围手里抢回来的人;一个是抬担架抬了两天两夜的匠人;还有两个是外门的弟子,前一天还在废关门口站着,说水又凉了。
他一句都没有说。他说不了话。
念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,程师兄停了一下。
这一个,他说,册子上只有姓,没有名。
念出来的是一个姓:周。三宗的名册里,姓周的只有一个,是随军的匠人,从东边跟过来的。他翻了两遍册子,把那一行指给江尘看——那一行底下是空的,空的地方比别处白一点,像是本来还有两个字,后来被人擦掉了。
江尘看了那一行很久。
他伸出手指,在案上那一层薄薄的水痕里,把那个字照着形状描了一遍。描完他抬手把水痕抹平了。
程师兄没有再问,把笔蘸了墨,在那一行底下添了一个字,添完把那一笔收得很短。
程师兄念完,把笔搁下,看了一会儿那张纸:这四十一个,怎么办。
江尘把纸接过来,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,在案上描了三个形状。
程师兄先没看懂。看了第二遍,他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——进册子。
什么册子。
江尘比了一下怀里。他怀里那本册子,是从青云宗带来的那张名单——一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,一列一列排着。
他把名单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的。青云宗当年抄这份名单的时候,抄到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,剩下的都空着。
一行能写十来个名字。
他把四十一个名字交给程师兄,让程师兄一个一个添上去。程师兄写字写得正,一笔一笔,写得比抄名单的人还慢。
名字添到一半的时候,外头进来一个传话的人,说西边雪线外头又见着几个没跟上的散人,问要不要收。
程师兄把话转给江尘。
江尘伸出右手,往前推了一下,又往回收了一下。
程师兄看了两遍,念出声:不收。
那人站着没走,又问:那几个人说,他们也是被人喊来的。
江尘把案上那本名单合上一半,用两根手指按住封皮。他没有答这一句,只把按着的那两根手指又往下压了一压,压得封皮上那道折痕更平了。
那人等了半晌,退了出去。
写完最后一个名字,程师兄正要合册子,手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添完四十一个名字之后,底下还剩一行空着。那一行本来该是空的,可它不是。
那一行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程师兄把那三行指给他看。那三个字不是三宗里的人——昨天还没有,今天就有了。墨比上头的字深一层,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都写得很足。江尘看了很久:那三个字他不认得,可他认得落笔的架子,起笔重、收笔轻——跟前几天那封黄纸信上第四行的写法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