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晌午，日头正当中。
废关里的空地上晒着战后清点的册子，一摞一摞摊开，翻一页压一块石头。烧火的、抬担架的、替人写册子的，各忙各的。
最先抬头的是个烧火的。
他手里捏着半个馍，忽然抬着头不动了，馍从手里滑下去，掉在一本摊开的册子上。
旁边的人跟着抬头。
一炷香不到，关里关外，能抬头的人都抬了头。
天上有一样东西。
不是云。云是动的，一块一块往东走；它不动。也不在日头上——日头还在它上头一层，光是照下来的，它比日头低。
它就停在半空里。
有人说是圆的，有人说是扁的，还有人说不圆不扁，像一块布挂在那儿。挨着墙根的一个老兵说，它像一口井的井口，被翻过来扣在天上。
关里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它是什么。
它没有往下落，也没有响。它底下那一片地，还是干的，一根草都没有动。
停了半息。
不是慢慢走的，是一下子就没了。前一息还在那儿，后一息，那一处就只剩日头。
关里静了很久，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。
血魔宗退走以后，废关里从来没有这么吵过。三宗的长老站出来让众人收声，收不住；有人往那片地跑，跑到地方又站住，不知道该找什么。
三宗各的执事也都动了。动的不是查问，是往各自的宗门报信：天上停过一样东西，停了半息，走了。有骑马的往东去，也有飞剑往北去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废关外头那条官道上就跑过去三四骑。
江尘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他看的是那片地。
那片地有一间屋子那么大，在关外土坡的下头。他从坡上走下去，站在边上看了看，然后走进去，把那片土踩了一遍。
土是干的。
日头晒了一晌午，土干是应该的。可别处的土，踩上去是热的、是硬的；这一片土，面上是硬的，底下是温的。
像土底下还压着一点没散的热。
他把右手也按上去。右手摸不出冷热，按下去只是一个硬。他换左手按了一回——左手是灰白的那一只，按在土上，能觉出底下那一点温，很浅，像隔着一层棉被焐着的热水。
他弯下腰，用指头在那片土上划了一道。划开的地方，底下的土颜色深一点，是潮的；可他再把手按回去，那道口子边上的土，已经又干了。
程师兄跟下来的时候，江尘已经在那片土上站了一会儿。
你在看什么。程师兄说，上头那个，全东荒的人都看见了。
江尘摇头。他弯下腰，在脚边那片土上按了一下，又把手抬起来给程师兄看——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然后他在土上描了两个形状。程师兄认了半天：人多？
江尘点头。
你是要问，看见的人有多少。
江尘又点头。
问的话由程师兄出营去传。三宗的人本来还在吵，话传到，倒一下子静了。
一个一个来。程师兄说，报你站在哪儿、朝哪个方向、看见的是什么形状。
第一个报的是玄天剑宗的一位执事：我在营门口，朝西北看的。看见的是一块方的，边不齐。
第二个是个青云宗弟子：我在屋里，从窗缝里看的，看见的是一条缝。
第三个是敖雪手底下的一个妖将，人高马大：我在北边抬头。看见的是一个洞，圆的，里头是黑的。
第四个是个十三家门阀派来的随从，报得最慢。他先说是个方的，想了一会儿，又改口说是个长的；最后他报的是——他看见的那形状，一直在变。
第五个是个万妖岭的探子，说得最短：我不敢多看。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了，只记得它边上一圈比里头亮。
后头一个一个往下报。有说扁的，有说长的，有说边上发亮，有说像一层水汽。有人报它从头到尾没动过，也有人报它慢慢转了半圈。
程师兄一句一句记，记满一页，又翻一页。
报到天擦黑，一共记了三百七十六个人。
江尘把那两页要过来，看了一遍。他不认字，可他看的不是字——他用手指顺着每一行往下划，心里数着：方、缝、洞、扁、长。
三百七十六个人，报出来的形状，没有两个是一样的。
他划到最后一行，手指停住了。
三百七十六个人，没有一个报底下那片土。
程师兄把册子收起来，问：这个要不要报到各宗去。
江尘摇头。
报上去，程师兄说，各家只会写一句话：天上停过一样东西。
江尘点头，又摇头。他蘸了水，在案上描了一个形状。程师兄看了两遍才认出来：
等什么。
江尘没有答。他把水碗推开。
天黑了，营里熄了灯。
血魔宗退走以后，废关的规矩是日出开、日落闭。守缝的人派出去一个，天亮换一回。
江尘没睡。他在石屋里把两块半块铜牌拿出来，摆在炕上。
一块是乙字牌，是当年那个刺客身上掉下来的。牌上一个乙字，成色发旧，乙字底下原本有一个数，被人用刀子磨掉了，磨得只剩一道浅坑。另一块是这些天从血魔尊身上得的。
两块都断过。他把一块搁在左边，一块搁在右边，中间留出一指宽的空。
看着那块空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两块牌中间垫着的那层薄布抽了。
两块并到一处。断口对着断口，严丝合缝。
他把灯挪近，对着那道接缝看。接缝上什么也看不出来，跟一块整牌一个样。
他又把它们分开，重新垫上布，收进怀里。
躺下之前，他一个人又去了一趟那片地。白天他踩过的那一串脚印，一个也没有了；土面是平的，跟他当年在城北废墙外见过的那一片，一模一样。他伸手往下按了按，底下还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