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他咳了。
这些天他一直咳。不是风寒的那种咳，是从胸口那三道痕里往外顶，顶到喉咙口，出来一口灰。
他咳的时候不疼。就是胸口那三道痕一阵一阵往外顶，顶到喉咙口，气出去的时候带一口灰。灰落在衣襟上也落，落在案上也落。
灰是白的。跟碧落原土上那三行小白点，一个颜色。
灰很细，落在案上不散，一撮能撮起来。
头几夜咳出来的灰，他都拢起来，搁在一只空碗里。那碗是从废关的旧灶房里找出来的，缺了一个口。到昨夜为止，碗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这只碗他没有让别人看，也没有把灰倒掉。灰在碗里搁着，一天比一天厚。
营门外那道缝的方向，夜里亮着一支火把。守缝的人只有一个，火把不许灭。隔着墙，江尘听得见那边火把烧断的响。
这一夜不一样。
这一口灰落在案上，里头有一点亮的。
很小的一点，像一颗没烧完的星子。灰里别的都是白的，只有这一点是亮的。落在案上，亮了一息，才暗下去。
他数了。整整一息。不是灭，是暗下去——那一点还在，只是不亮了。
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：一息。从前咳出来的灰没有亮过，今夜是头一回。他记数跟记别的东西一样，不用写下来，记住了就不会忘。
他没有吹，也没有碾。
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。纸是干净的，是前几天青云宗送信来的那层封皮，他一直留着，没舍得用来包那包针。
他把纸盖在案上那一点上，四个角按平，往下按了一按。
按的时候他没有加力，就是平平地按下去。
按完，他把手拿开。纸底下什么都没有动。他又把耳朵凑近纸面听了听，纸底下也没有响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后半夜他试了试开口。气出去了，字还是到嘴边就散，散得干干净净，一个音都没有剩下。他把嘴合上，没有再试第二回。
他坐到天亮。
天亮，程师兄推门进来。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，没有问那张纸是什么，只问了一句：要紧么。
江尘摇头。
程师兄又问：要不要请个药修。
江尘又摇头。程师兄端起桌上那只空碗看了看，端着水出去了。
守缝的人也在门外报了昨夜的情形：那道缝一夜没有挪，边上那一线白没有往上长。江尘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江尘把纸揭开。
纸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灰，没有焦痕，没有印子。
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也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纸收起来。收的时候他摸出来一件事：这张纸，比昨夜铺上去的时候，薄了一点。
他把贴身的玉佩拿出来看了一眼。玉佩是凉的，跟平日一样凉。右手手背上那道印，比前些天又往手腕退了半指，退出来那一小块还是白的。
他这些年收过几样东西。
碑林里那一口，是他吞下去的；一条不出声的方法，也是他吞下去的；《引气诀》里那条的路，还是他吞下去的。收的时候都记着代价。代价当场就付了——左手从指根白到肩，右手五指摸不出冷热，胸口裂开三道痕。
他算过这笔账。头两回吞的时候，代价是左手那一段灰白，从指根一路白到肘；吞尽碑林那一回，代价过了肩，右手也搭了进去，胸口还裂开三道痕。一笔一笔他都记得。收进去的东西有三样，付出去的代价也有三样，一样对一样，看着是平的。
这些天他咳出来的灰，他也记着数：头一夜小半口，第二夜多半口，第三夜一口，今夜一口半。数在往上走。
他把碗底的灰拨开看过。灰的最底下压着一层颜色深一点的，是头几夜落的；上头的松，底下的实。
可账不是当场付清的。
账是往里滚的。
收进来的东西在内里，付出去的代价在外头。他原先以为，这一进一出就是一笔账的算法，算得清。今天这一夜他才知道，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他把案上那只积灰的碗端过来，把今夜这一撮也拢进去。拢的时候他用的是右手。右手摸不出冷热，可他还是一片一片把灰拢干净了。拢完他数了数，今夜这一撮，比昨夜多了三口。
今天这一口灰，是头一笔利息。
他没有跟程师兄说这笔账是什么。程师兄也没有问。
白天程师兄把那只碗端出去过一次，看了看，又端回来。碗里的灰他没有动。
江尘把那只碗搁到案的最里边，拿一块布盖上。那块布原先裹过剑，后来换下来一直搁着。
白天他也出去过一次。他站在营门口，往那道缝的方向看了一会儿。缝还是巴掌宽，边上那一线白还是一指高。看缝的人站在缝边上，背对着他。他没有走过去。
回来他在案边坐下，把那只碗端起，凑到灯下看。碗底的灰一层压一层，上头的白，底下的也白，看不出分别。他用指尖在灰上划了一道浅沟，沟的两边没有塌，也没有合。
程师兄进来放水的时候问了一句：今天还咳么。
江尘摇头，又点头——他也不知道今天夜里还咳不咳。程师兄把水搁下，没有再问。
江尘把这几天的报话又要过来看了一遍。他不认字，是程师兄念的。念完他把那张纸按平，压在名单底下。案上的东西又多了一张纸。
他把盖过那一点的那张纸折起来，收进怀里，跟那册抄本、那张名单放在一处。怀里的东西，一天比一天厚。
他把纸收进去之前，就着灯看了一眼。纸上什么都没有，可纸的四个角上，各有一个很淡的白点。四个点围出来的那一块，正好是他昨夜里按下去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