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碑人是第三天到的。
他是玄天剑宗的人,在碑林里守了一辈子的碑。他眼睛瞎了很多年,一路是沈清鸢扶着来的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杖头磨得发亮。
到废关的时候,他没有先问仗打完了没有,也没有问那道缝,只问了一句:剑在哪儿。
他没有先摸剑。他先摸的是江尘的手。他摸他的左手,从指根摸到肩,摸到停在离脖子两指的那一处;又摸他的右手,摸到手背上那道凉的印。摸完他什么也没说,把手收回去。
在碑林里,他看碑不看,只摸。眼睛瞎了以后,他就是一双手在看东西。碑上哪一年裂的、哪一道字被人凿过、哪一块新补的石料比旁边凉,都是摸出来的。
玄天剑宗这回把他送到废关,是因为剑冢的门入冬前要开。开门的规矩在他们那一脉,他得在门开之前,把该看的东西看一遍。
江尘从案边把那把断剑拿过来。剑裹着布,布绕了三圈,收口往里压着。
这把剑跟了他很多年。刚拿到手的时候,它只是一截烧剩下的东西,谁也认不出是什么。后来它一年一年长回来一点,长到今日这个长短。这些年他从不把布解开给外人看,除了那天夜里沈清鸢按过一回。
他解布。一圈,两圈,第三圈解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才把最后一圈收开。
他把剑搁到守碑人手上。剑身这一头搁在守碑人掌心,那一头搁在他膝上。
江尘让程师兄量了量。连柄带刃,一共二尺七;断口往上三指,就是那一行字。
守碑人先摸断口。指头在断口边上停了一下,又往下摸。
摸断口的时候他停得最久。这一处不是打斗断的。他说,打架断的剑,断口是斜的,边上带毛。这一处是齐的,是拿东西夹着,一点点掰的。
往上摸,是那三道浅痕。他一道一道摸过去,摸得很慢,摸完把手停住,没有说话。
这三道痕江尘认得。哪一道是哪一年留下的,他都记得。最浅的那一道只有半寸,最长的那一道,跟胸口那三道一样长。
再往上,摸到那一行小字。
那一行字离断口不远,只有三指宽的地方。他摸了很久。摸一遍,从头再摸一遍。摸到第三遍,他把头抬起来,朝着江尘那一边。
这是剑冢的老法子刻的。他说,剑冢里刻小字,不用刀,用针。一笔一笔扎下去。扎出来的字,看着没有,摸得出来。
江尘没有出声。他说不了话。
守碑人把剑掂了掂,又放平:这剑比看着重。
他把手抬起来,指了指沈清鸢,又指了指剑上那一行。
守碑人懂了:我不识这个。这儿谁认得。
江尘又指了指沈清鸢。
沈清鸢走过来。她没有把剑拿起来,就着守碑人的手看。那一行字极小,得凑到很近才看得见。她先把案上那盏灯挪近了一点,又把身子侧过去,让灯影不落在剑上。
江尘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手指在剑身上一寸一寸挪过去。
她念。
她念出来的是一个名字。
念一遍,她又念了一遍。第二遍比第一遍低。
念第一遍的时候,守碑人的头动了一下;念第二遍的时候,他把手从剑上挪开,搁到膝上。她念完,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江尘听着。那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——不是江家的,不是青云宗的,也不是他这些年碰见过的任何一个人。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还是空的。
他想起沈清鸢从前说过,这把剑的旧主,是她家里的人。他没有问过那个名字,她也没有说过。
沈清鸢念完就没有再说话。她的手在剑身上按了一下,按的就是那天夜里她按过的那一处。
江尘也伸出手,用指尖顺着那一行字摸过去。字在他手里只有形状,没有声音。他摸到最后一个字,指尖停了一下:那个字的最后一笔,比前头的笔画浅。
程师兄站在旁边,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他看了半晌,摇头说:这几个字不是我们这边的写法,我认不出。
江尘让程师兄拿纸把那一行字描下来。程师兄描了两遍,描不出——那字太小,笔尖一落,就比字还粗。
江尘问了三个问题。
他不能说话,就把三样都问在案上。第一样,他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一个人形,一个头一个身子,画完在边上点了一点,意思是这个人。
守碑人没有答。
第二样,他在那个人形外边加了一个圈,圈口留着,没有合上。
守碑人还是没有答。
第三样,他指了指断口,又指了指那一行字。
守碑人三样都没有答。他坐在那儿,手还搁在剑上,像是没有听见。
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——不是答那三样:
要问这一行字,得进剑冢去问。剑冢的门,入冬前开,开三天。三天里头进不去的人,就得等下一回。
说完他就住口了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灯芯烧短的响。
沈清鸢把剑翻过来,看断口那一边。看完她把剑递还给他,没有开口。
江尘把布重新裹上。一圈,两圈,第三圈他绕得不圆,收口往里压了压。压完他把剑搁回案边。
程师兄送他们出去。守碑人走的时候脚步很稳,竹杖点在地上,一下一下,出了营门。
程师兄回来的时候,江尘坐在案边,手还搁在剑上,没有动。
沈清鸢扶守碑人出门,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:刻这一行字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,笔没有收住——那一笔停在半道上。她没有说那一笔是被人打断的,还是刻的人自己停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