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第三封信的人刚走，青云宗又托人来了。
来的是同一条路上的人，三十来岁，背着一只木匣。这一次带的不是信，是一册抄本。
抄本不厚，纸是粗的，订得也不齐，边上几页还带着毛。程师兄翻了两页就认出来了：这是老雀的字。
老雀的字有他自己的样子：笔画少，字大，一页上写不了几行；有几个字写错了，拿墨涂过，涂过的地方还能看见底下那一笔。有一处他把一个姓写成了另一个姓，涂了三道才涂住。
同来的还有一句话，是宗里让带本子的人捎给程师兄的：宗里让老雀初一十五念名录，他自己念到第一百遍了。
程师兄把这句话念给关里那个人听。
带本子的人又补了一句：老雀交本子那天，两只手抱着，交出去之前又翻了一遍。
那人还说，老雀念名录的时候，念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。跳过去的那一处他会停一停，像在等人替他把那个字念出来。这一本抄下来，他跳过去的地方都画了圈。
名录是守山名录。宗里另有一本册子记数，这一本记名。守山门的、巡山的、看石板的，一人一行。
江尘记得这条规矩。当年是他把名录交到老雀手里的——初一十五，念一遍。老雀那会儿说他一个挑粪的念名录，他只回了一句你认的字比我多。那年名录上第一行，就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那一年他还在挑粪。老雀教过他三条规矩：桶别装满，过桥不许停，回来要数桶。这三条他一样一样都记着。后来他把名录交出去的时候，老雀的两只手在册子上按了按，按得很小心，像怕把纸按破。
程师兄替他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翻一页，念一页。
他不念快。碰到有批语的，就把批语也一起念出来：哪一年入的册，哪一年调去守哪一处，哪一年换了班。
上头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念。有个在外门当差的老人，名字后头批着守东门，三十年；有个名字被划了一道，旁边写着调去伙房。程师兄念到那一个被划掉的名字，停了一下，说：这个人是调走了，不是没了。
老雀抄的时候把两处地名抄错了：把抄成了，把抄成了。错了也不要紧，他自己念的时候，念的是嘴里那一个。
翻到第二页末尾，程师兄停了停，说：后头的名字比前头的密。
江尘抬起手，让程师兄翻回第一页。头一行上是他自己的名字。程师兄念了一遍，念完看了看他。
他摇了摇头——不是这一行。程师兄又往后翻。
翻到第三页。第十几行。
程师兄念到一行，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一行上是三个字：王大力。
江尘的手停了。
王大力是他在外门认下的第一个人。那年他挑粪，王大力在伙房门口给他让过一个位置；后来碧落原那一仗之前，王大力是被人抬走的，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号牌。
那年王大力躺在床上，腿动不了，嘴里还念着自己的名字。名录上他那一行底下，原来按着他的一个指印——他不会写字，就按印。
程师兄往下念，念名字旁边那一行小字。字写得小，是后来添上去的，跟老雀的字不是一副手笔：杂役升外门。
念完，他往下翻了。
江尘抬起手，按住那一行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案上点了三下。
程师兄看懂了：念三遍？
江尘点头。
程师兄把那一行念了三遍。第一遍念名字，第二遍念名字和那行批语，第三遍念得最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分开。念到第三遍，杂役升外门五个字，他念得比念名字还重。
念完，江尘看的不是程师兄，是案上那一点水痕。
程师兄把抄本合上，搁在案上。
这册抄本是装在一只木匣里送来的。江尘把本子从匣子里拿出来，让程师兄把匣子原样装回去，搁到营门口，等顺路的人捎回宗里。
程师兄问：匣子也退？
江尘点头。
程师兄又问：本子留？
江尘又点头。他蘸了水，在案上描了四个形状。程师兄看了两遍，念出来：让他留着。
让谁留着。
江尘指了指本子。
程师兄明白了：让老雀留着这本抄下来的。
江尘点头。这一句话，程师兄记在了要捎回宗里的那张纸上。
程师兄问了一句：为什么让他留着。
江尘蘸水，在案上描了两个形状。程师兄看了两遍，念出来：记着。
木匣退到营门口，搁了大半天，晌午才有人捎走。送匣子的人问程师兄，里头的东西是不是落下了。程师兄说，没有落下，是不要了。
然后他把抄本拿过来。他不认字，翻的是页数：一本抄本，一共四十一页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第三页停住。
他没有折页，是把书角掀起，照着那一行折了一下。
折痕压平，正好落在王大力三个字上。
程师兄把本子接过去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一行的记号，画得歪歪扭扭。那是老雀记的日子——初一一个，十五一个，一年一行。记号一行一行往下排，排到今年，断了。
程师兄数了数，最后一页上一共三十七个记号。
断的那一处，是一个十五。
程师兄把本子递回来。江尘把抄本合上，收进怀里，跟那张名单放在一处。怀里的东西又厚了一层。
最后一页的记号从今年往前数，一个初一一个十五，一直画到他下山那天。可那一行的墨，比上头任何一行都新——新得像刚画上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