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血魔宗真正的那一拨动了。
动的不是人,是地。从西边那片暗红的云底下,先有十几道细细的烟升起来,烟是直的,不散。烟升到一半的时候,碧落原上的枯草开始往东倒,倒成一条一条的,像有人拿梳子从西往东梳。
那十几道烟升到高处,往两边分开,分出一条很宽的甬道。甬道里什么都没有,直通到那顶轿子前头。
三万人跪在甬道两边。
然后是脚步。
这一回的脚步很整齐,整齐到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,三万人走出一个人的动静。
江尘还站在那道沟里。
轿子的帘子是被从里头推开的。
下来的人三十来岁,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衫。那件衣裳他认得——二十年前青芜城江家送账的人,穿的就是这个样子,颜色、袖口、下摆的补法,都一模一样。
那人走到离沟三丈的地方停住。
轿子边上有个人替他掀帘。那人年纪很大,背驼着,穿的却不是血魔宗的衣裳——是一件灰布短褂,跟二十年前青芜城挑水的、赶车的穿的一样。魔尊下了轿,那人就退回到轿子边上站着,一直没抬头。
你叫江尘。他说。
你是谁。
二十年前,我父亲死在这块地上。那人把手抬起来,掌心朝下,虚虚地按在半空里,他来的时候带着三万人,回去的时候只带走一面旗。旗是烧的。
他顿了顿。
我不是来抢东荒的。我是来收一笔账。
说到字的时候,他的眼睛没有看江尘,看的是江尘脚底下那道沟。
江尘懂了。
他们算的是一笔账——山口那碗里的、矿场上三十四个人的名字、碧落原上二十年前死掉的那些人。这些账不在纸上,在这块地底下。
你的账,江尘说,不在我这儿。
在你脚底下。那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,你昨天夜里数过它,对不对?七条。
你说的账,是山口那一碗。
是碗,也不是碗。那人说,二十年前我父亲带了三千人从雪线过来。他走到碧落原的时候,这块地上还没有这道沟。是有人在土里划的。
谁划的。
划的人没留名。那人抬手朝地上一指,我只知道,那条沟如今归你站了。
江尘没有答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战是从午后开始的。
江尘同阶。那人是元婴,他也是元婴。两边都没有叫人来帮,血魔宗那三万人往后退了半里,三宗的人也都站在废关和坡上,只看着那一个三丈的圈子。
那人不讲花招,出手极沉。他一抬手,江尘脚下那片干土就往下坐了三寸——不是掌风,是他把自己那条道往上一顶,顶得四周的东西都往他身上靠。
江尘往旁边错半步。
打架打到这个地步,已经不是谁的手快。江尘看的是对方那条道。那人身上那一条线收得极紧,紧得像拉满的弓弦,可越紧的弦越怕拐弯——那条线从他丹田起,一路笔直,只在心口那里往里收了一下,收出一道很小的弯。
那道弯是往回走的。
江尘记住了这个弯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西偏。两人换了几十手,沟两边被踩得翻起的土都干了。
换了十几手以后,江尘看出一条规律:那人不肯离开一个范围,只要对手退出去半步,他就收手,不肯追。他退了三回,那三回里那人次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那地方,正对着碧落原正中。
江尘身上添了两处伤,一处在右肩,一处在小臂,两处都是划开的,不深。那人的伤只有一处——他心口那道弯的尽头,被江尘用两根手指按过一次。
按过一次之后,那人出手就慢了一线。
慢一线就够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那人用了他最盛的一招。那是不管不顾的一招,全身的力从丹田一线贯到掌心,从那道弯里穿过去,再往回一卷——这一卷,是要把江尘整个卷进他那个圈子里。
江尘没有躲,也没有挡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正好站到那道弯往回卷的那个位置上。
那一卷,卷到了自己。
那人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一退,退了三四步,膝盖一软跪在地上。他身上的青布衫从心口那里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层灰白的、像被抽过一遍的东西。
那人在沟边上跪着,喘了很久。他两只手撑着地,撑了几次没撑起来。
牌子。他抬头看着江尘,眼睛里已经有灰了,你并不上。
江尘弯下腰,把那半块牌拾起来了。
他右肩那一处划伤已经凝了。他抬手按了一下,按完手心上有血,他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你手底下,那人在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有别人的路。
他往前一栽,栽在土里。青布衫的袖子里滚出一样东西,滚了两圈,停在沟沿上。
三万人跪着,没有一个人往前。风从西边过来,吹得沟边上那件青布衫的衣角一下一下拍着土。
是一块牌子。半块,铜的,边上断得很齐。
江尘把它拾起来,翻过来看。牌上刻着一个字——刻得不深,笔画很少,只有两横一竖,收笔的地方往下一顿。
他不认得这个字。
退到半里的三万人,在他拾起那块牌子的时候,忽然齐齐往后又退了半步。
那半块铜牌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越看越觉得眼熟——不是因为字,是因为断口。那道断口不是砸断的,是齐齐断下去的,又齐齐接上来过。他把怀里那半块乙字牌摸出来,两块并在一处:断口对着断口,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