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三刻,碧落原上那面黑旗往前倾了一寸。
就这一寸,三万人开始动。
先是地面在响——不是马蹄,是脚步,密得像下雨,从西边一直压过来。废关上守夜的弟子先醒了,接着整座关都醒了,玄天剑宗的白旗往坡上挪,万妖岭的兽骨旗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江尘站在那道沟里。
他没有结阵,没有站到高处,也没有喊话。他就站在沟的中间那一段,脚底下是踩实了的干土。
第一拨上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。
四百多,散得很开,像一张网一样往沟上收。他们是血魔宗的外围——穿灰的、穿褐的,手里什么兵器都有,有几个连兵器都没有,只是往前跑。这种人不讲招式,讲的是人多,你总有顾不过来的那一个。
他每接一个人,都先看那个人那条道是从哪儿进、从哪儿出的。进的地方大多在肩,出的地方在脚。看得多了,他就不用一个一个看——沟这边站着的这一片,哪几个会往前冲、哪几个到了沟沿会停,他心里有个数。
他自己也在数。头一拨四百多,第二拨两百上下,第三拨最密,从沟那头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。他没数完就停了——数到后来,冲上来的和退回去的混在一处,分不出来。
江尘错半步。
他往左错了半步,第一个人从他右边过去,刀锋走空;他再错半步,第二个人的力道回转,撞在第三个人肩上,两个人一起滚进沟里。第三个人被挤住的时候,他只抬手在那人胳膊上按了一下——那一条道从肩到肘本来就是直的,接口在锁骨底下,被按了一下就断了半息。胳膊垂下来,人往旁边倒。
他一直在错半步。
有一个使双刀的身法极快,绕着圈跑,跑了十几圈才上来。江尘看了他几圈,往后退了三步,退到一块踩实的硬土上站定。那人绕到第四圈的时候,脚下那块土坐了一下,一步没踩稳,两把刀都磕在地上,自己往沟里栽了。
四下里都是脚步声、叫声、兵器碰在一起的声音。他不出手抢,也不追,谁贴到近前,他就往旁边错半步,站到那人自己那条道要过的那一处,按一下。有的人倒了,有的人自己走岔跌出去,有的人冲到一半忽然收住脚,看了看他,转头往别处去了。
后半夜又上来两拨,一拨比一拨散。到第五拨,就只是远远地喊,喊完往后退。
拂晓的时候,沟里沟外已经躺了三百多。
活着的那些人不喊了。他们站在沟那头,隔着七八丈远看着他。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碧落原上的草是枯的,被踩得稀烂,露出来的土是黑的。
江尘还站在那一段沟里。
他前襟破了一道口子,是头一拨里一个拿双钩的人划的,划得很浅,血都没出。除此之外,他身上没有第二处伤。他衣裳下摆上沾了不少土,是踩实的那一片把他自己往回陷的。
他站的那一段,从东头数起是第七步到第十一步,一共五步宽。
日头爬高了一点,沟对面的尘土慢慢落下去。江尘把袖口上沾的土拍了两下,拍完又停住——他前襟那道口子还开着,风从口子里进去,贴着里头的衣裳。
后来,沟里那三百多具身子被人一具一具抬到西边去。抬的人不敢靠近他站的那一段,绕了一个大弯,绕出去半里。
三宗的营地那边,天一亮就站满了人。
玄天剑宗的弟子挤在半塌的墙上,青云宗的站在关门口,万妖岭的爬上骨头架子搭的高台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昨夜守着自己那一段,守到半夜的时候,还有人往东看了一眼,心里想的是那边撑不住了吧。
现在他们看见那边撑住了。
程师兄从墙上下来,端着一碗水往沟边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住了,把水放在脚边一块石头上,没有再往前。
他没有走,就站在那块石头边上。他后头陆续来了些人,站成一排,谁也没说话。
一个玄天剑宗的年轻弟子越看越憋不住,小声说:他……他一夜没动手。
他动了。程师兄说。
动什么了?
他脚底下那几步。程师兄盯着沟里那一道踩实的土,你看那条道。他站的那一段,土是实的;他退过的地方,土是松的。他退过几步,我一数就知道。
北边那些兽骨旗这时候也静着。敖雪站在骨头搭的高台底下,手里那根烤兽腿早凉了,她没有吃,一直握着。
——江尘没有接水。
他连头都没有回。
他站在那儿,一直看着沟对面。
沟对面那一片,天还没亮全的时候是一层灰的。等到日头从东边爬出来,那片灰里慢慢显出一个东西的轮廓。
是一顶轿子。
轿子不是被人抬上来的,是昨夜就在那儿的。它停在黑旗底下,轿身很低,轿帘垂着,绣在帘上那三个字歪歪扭扭,隔这么远看不真。三万人昨夜冲上来的时候,那顶轿子一动不动;等到冲不动了,它还在那儿。
此刻,轿帘被从里头掀开了一线。
掀帘的手没有露出来,只掀开了那么一线。
江尘看着那一线。
他看见的不是光,也不是人——他看见轿子里头有人坐着,坐得很直,双手搁在膝上。那人身上没有半点血魔宗那种往外漏的线,从头到脚,只有一条线,收得极紧,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那一线帘子又垂下去了。
轿帘垂下去之后,碧落原上那面黑旗自己往前倾,一直倾到旗面贴着地面,然后从旗杆上滑了下来,落在轿子前头。三万人里,没有一个上前去扶那面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