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宗会盟的地方在碧落原东边九十里,一座废关。
关是三百年前修的,墙塌了一半,门楼的匾早就没了,只剩门楣上两个空石窝。三家的旗插在关里那片空地上:青云宗的旗是青的,玄天剑宗的是白的,万妖岭的是一张兽皮,用三根骨头挑着。
关外那片空地,被人在土里踩出一道沟,横着,从东头到西头,一直通到地平线。
那道沟就是中线。
废关的墙上有旧刻痕。不是兵器划的,是一行一行很浅的口子,横着,从关门口一直排到塌墙那一头。江尘在墙底下站了一会儿,伸手在那排刻痕上顺了一遍——刻痕很老了,边都磨圆了,只有最末尾那一道是新的,新到还带着石屑。
他没数。他记住了最末尾那一道的位置。
青云宗来的是两位执事,带了三百人。玄天剑宗来的是程师兄,带了两百。万妖岭来得最多,敖雪带了一千二,一路走一路往地上插兽皮旗,插到哪儿,哪儿就是她们的地界。
敖雪进关的时候,没有跟任何人说话,径直走到江尘面前,抬起拳头。
江尘抬起拳头。
两只拳头碰了一下,各自收回去。
你打得还是那么难看。敖雪说。
你们北边怎么样。
死了三百。她说得很平,血魔宗过了雪线,先烧的是山里的草场。它们知道先烧什么。
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兽骨,骨上刻着一片密密的线。
雪线以北,三十七个草场,烧了二十一个。她把骨头立在案上,血魔宗不抢东西,也不留人。它们烧完之后把灰扫平,扫得跟没长过草一样。
干什么。
我也不明白。敖雪说,可它们扫灰的时候是一排一排扫的,扫完的灰堆成一条线,一条一条往南指。
往南指着哪儿。
敖雪看了他一眼:指着碧落原正中。
军议的帐子搭在废关的门楼底下。三家的主事人围着一张矮案坐,案上摊着一幅图,图上碧落原画成一个圈,圈里密密麻麻点了许多小点,是探子报上来的营帐。点得最密的那一片,正对着中线。
中线要人守。青云宗的执事说,不是要多少人——是要一个人。三万人冲上来,头一百个过得去,后头就都过去了。
中线多宽。江尘忽然问。
执事愣了一下,把图上的圈边用手指比了比:东头到西头,九里。
九里太宽。江尘说,一个人守不了九里。缩到五步。
帐子里静了一下。
玄天剑宗有人开口:谁守?
这要看,谁守得住。
话到这里,几双眼睛都落到江尘身上。
江尘没看那张图。他在看案角那盏灯。灯芯烧得只剩半截,火苗歪着,一直往西倒。帐子四面都封着,没有风。
我守。他说。
你一个人?
一个人够。
帐子里又静了一下。玄天剑宗那位还要说什么,程师兄在旁边按住他的袖子,摇了摇头。
散帐的时候,青云宗那位执事追出来,把一卷纸塞给他:宗里的意思。
江尘打开看。是一张名单——三宗联军里所有能上阵的人,按宗门分列,一共一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
宗里说,执事顿了一下,这一回的名字,得有人念。
他把名单折起来揣进怀里。走到一半又掏出来,摊在膝上。
他不认字,能数。三宗的人名一行一行排着,他一列一列数下去:青云宗一百九十七行,玄天剑宗二百四十三行,万妖岭八百七十六行。剩下那些,是随军的匠人、抬担架的、烧火的。
他把总行数又数了一遍:一千七百二十三。
数完他把名单重新折好。折痕跟原来那三道不一样,他顺手捋平了。
傍晚,玄天剑宗的弟子把营地往前铺了半里,扎在中线东边那道坡上。青云宗的人守着废关,万妖岭的兽皮旗一路插到北边,风一吹,骨头挑着的旗面抖动,像一排站着的鸟。
敖雪没有回帐子。她一个人坐在塌了半截的关墙上,把靴子脱了一只,倒里头的沙。江尘从底下过的时候,她头也没抬。
明天你守中线。
我守北边。她把沙子倒干净,拍了拍靴筒,我要是守不住,你那边就开始漏。你要是守不住,我这边也一样。
她说完把靴子穿回去,没有再说话。
入夜以后,他一个人走到关外那道沟边上。
沟不深,一脚踩下去,只到脚踝。他站在沟里往西看,碧落原在夜色里铺开,看不到边。西边天上压着一片云,云是暗红的,低得很,像一层烧过的炭压在天上。
他在沟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头,不是看那片云,是看云底下。
他看这座山、看这座城、看这个世上的东西,看见的都是一条一条的线。这一回,他看见碧落原底下也有线——从很远的西边过来,穿过原野,穿过脚下的土,一直穿过来。
七条。
其中六条走到原野上就慢慢分出去,像水往低处流;只有第七条不一样,它走到碧落原正中那一片的时候,是齐齐断下去的,断得极干净,然后又在另一头齐齐接上来。
他往脚底下看。土是干的,踩上去硬,看不出底下有东西。可他看见的东西不在表面——那些线从西边过来的时候,每一条上都有很细的、一小格一小格的痕,像有人拿尺一格一格量过。
他认得这个断法。
山门底下那条线,也是这么断的。
他站直的时候,西边那片暗红的云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被风吹的,是从里头往外鼓的。鼓起来的那一块,形状像一只手,手指朝东指着,悬在那里,没有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