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午后他回到废关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嗓子哑,也不是喉咙伤。他张嘴,气出得来,舌头也在,可那些字到了嘴边就散了,散得像从来没想起来过一样。
他在关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。
程师兄从后头跟上来,问:说不出来?
江尘点头。
什么时候能说。
江尘摇头。
程师兄就没有再问,把他往关里带,带到最里头那间石屋。屋子是三百年前守关人住的,四壁空着,只有一张土炕、一只旧水缸。
当天夜里,左臂那一段灰白过了肩。
他之前左手是灰的,从指根到肘;前些天在玄天剑宗,指根那一段还缓回来一线血色。这一回不一样——灰白从肘往上爬,爬到上臂,爬到肩,肩膀那一处爬完就停了,停在离脖子两指的地方。
像有人拿尺量着走。
右手是第二天开始凉的。
不是冰的那种凉,是从指头尖往上、一点一点把温度抽走的那种凉。到第二天夜里,五根手指都没了知觉——不麻,不疼,能握能松,就是摸不出冷热。他拿手指碰了一下土炕的边,炕是热的,他什么都觉不出来。
到第三天早上,那五根手指还是没知觉,可他能用——握剑、端碗、按指印都不耽误。他甚至试过用右手去捏了一下灯芯:灯芯没灭,他也没觉得烫。
第三天来了一个医者,是玄天剑宗的随军药修,胡子花白。
他先摸脉。摸到一半把手指挪开,换了两根手指再摸。然后他让江尘吐一口唾沫在碗里,看了半晌,又把碗端到灯底下看。
你这只手,他指着左臂,不是伤。是有人按年份,从你身上把东西拿走了。
药修把笔拿起来,想写方子。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,最后把笔搁下:我写不出来。我这一派里没有这样的方子。
药修走的时候把那口碗也带走了,说碗里那一点他要带回宗门给人看。走到门口他又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:你手上那几个印,是不是一年添一个?
江尘摇头。
药修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,抱着碗走了。
当天傍晚,敖雪来过一次。
她没有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头,把一块巴掌大的兽骨搁在门边那块石头上。骨上刻着一道口子,是新刻的,刻得比往日浅。
北边,第二处。她说。
说完她就走了。他从炕上下来,走到门口把兽骨拿起来。骨头是凉的,凉得跟这地方夜里的土一个样。他把骨头搁在案上,没有问第二处在哪儿——他问不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,那块骨头被他用一张纸压住了。
方子写不出来,可仗打完了,事还得办。
江尘坐在土炕上,把一张纸摊在膝上。他说不了话,就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,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——他不写字,他描形状;描完把纸推给程师兄。
第一件事:沟里那三百多具身子,按宗门分开埋,每一堆立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名字;刻不出名字的,刻号。
第二件事:血魔宗剩下的人往西退,退进雪线。不许追。
第三件事:碧落原正中那道缝,派人日夜守着。谁也不许下去看,也不许填。
程师兄一条一条看着,看到第三条,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只说记下了。
三天里来了不少人。
玄天剑宗来请命,青云宗来问下一步,十三家门阀派了人来打听,万妖岭的人在北边守着没动。他一句都答不了,所有的话都由程师兄替他转。
可转话的人转不了他的意思。程师兄转了两回,回回都差一点:第一回把不许追转成了不必追;第二回把日夜守着转成了派两个人看着。
差一点,就是差一点。
第三次有人来问守着那道缝的人要几个,江尘没让程师兄开口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在上面描了两个形状——一个描得笔画多,一个描得笔画少。
他指指少的那个。
程师兄看懂了:守着的人要少?
江尘点头。
要几个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一个?
他点头。
来问话的那位是玄天剑宗的一位执事,白胡子束得很齐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了两遍,最后没有再说守不住,只说:既然他说一个,那就一个。他走的时候朝石屋里看了一眼,看的是炕上那个人,不是那道缝。
程师兄没替这句话转。他只回了一句:他说一个。
第三天夜里,江尘躺下的时候,右手手背那一道凉的印忽然往回退了一点。
那道印是他在藏经阁引气那年留下的,从虎口拐到手腕。这些年它一寸没退过,只在指根缓回过一线血色。这一夜它退了——从虎口往手腕退了一小段,退到腕骨就停住。
退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,他抬手摸了摸。
摸上去是平的。可颜色不对。
不是皮色。是白的,白得像刚刷过一层薄灰。
他把右手摊开,一根一根动手指。动到无名指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那一根的手指肚上,有一处很小的地方是凉的。跟别处不一样:别处是整个地凉,只有那一处凉得更深,按下去像按在一块石头上。
碧落原那一带,如今是东荒最要紧的地方:那头是雪线,这头是三宗,底下还裂着一道谁也不敢看的缝。守那儿,就是守一块谁都要伸手摸一摸的土。
而那个土坑边上,只站着一个人。
他把右手举到灯底下看。退出来那一小块白里,有一根极细的线在动——不是血在动,是像一条路自己在往回走。他看了很久,那条路走到腕骨就往回拐,拐进他看不见的地方,没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