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开是在辰时。
昨夜碧落原上静了一夜。三宗的营地火把没灭,血魔宗剩下的人往西退,探子回报说他们一路走一路散,没有重整的样子。天快亮的时候,程师兄带了二十个人到沟边来收拾,抬人的、填土的、数东西的,各干各的。
数字是先出来的。天亮的时候,三宗的执事把昨夜没跑掉的血魔宗人点了一遍,点出七百多,都跪在沟西头等着发落;自家这边上阵的一千七百二十三,站着的还有一千六百八十来个。
他听着这些数从外头传进来,没有回头。
他也在。
他从前一天午后打到昨夜,一口水没喝,一步没歇。程师兄递过来的那碗水在石头上搁了一夜,凉透了,没人动。有人劝他坐一会儿,他摇头。
那三条线裂开之前,他先感觉到的是空。
胸口到左肩那一带,忽然空出三小段,像有谁把一根绳子抽走了一截——绳子还挂在那儿,可中间那一段没了。
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。
按下去的那一下,三道痕从前胸一直裂到左肩。
裂的不是肉。他身上的皮是好的,衣裳也没破。裂的是那三条线走过的那一路——衣裳底下,从心口往外爬出三道痕:一道向左肩,一道向左臂,一道顺着锁骨的走向往下斜。
痕不深,可谁都看得见。
离他最近的那两个人先看见了。头一个愣住,手里的担架绳掉在地上;第二个人喊了一声,这一声喊出去,半个营地都往这边转头。
人从废关那边、从坡上、从北边兽皮旗底下,一处一处往这边聚。聚到二十步外,就不再近了。有人低声说他流的是什么,有人摇头。
那三道痕里渗出来的东西是白的。
不是血,不是水,也不是脓。是白的。渗出来之后不往下淌,先在痕里积着,积到痕口平了,才一点一点往外溢,溢到皮上,顺着那一处往下流。
程师兄先到的。他从二十步外走进来,走到三步外站住,看了一眼那三道痕,脸色变了一下。可他没有问你怎么样,也没有让人去找药。他只说了一句:站得住吗。
江尘点头。
他确实站得住。两条腿没有抖,站得很稳。他只是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三道痕——不是看,是在数。
三道。
左肩那一道最短,只有两指宽;左臂那一道最长,从心口一直爬到肘弯;锁骨下那一道最细,细得像一根头发。
他数完,把衣裳拉上来盖住。
三宗的执事来过一个。是青云宗那位管册子的外门执事,他站在二十步外不敢过来,隔着人喊了一句:要不要报个数?
程师兄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人自己把话咽回去了。
数这几天已经报过一回——重伤八个,轻伤三十几个,血魔宗死在沟里的和死在雪线那边的不算。那些数都写在册子上。白的东西没写上去,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点白的东西渗出来以后就往地上掉。
一滴一滴落在沟边那块踩实的干土上。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——血落地有声音,这个没有。落在土上也不散,就那么一颗一颗立着,圆圆的,白的。
风从西边过来,吹到那些白的上头,它们纹丝不动。
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那三行白点已经积成三行小堆。堆不高,只有半指,可形状很齐,齐得像有人拿模子一个一个扣出来的。
抬担架的人绕开了他站的那一段。从西边过来的那些人绕的是地上那三行白点——有个玄天剑宗的弟子收兵器的时候没留神,踩上去过一回。踩完他把鞋脱下来看,鞋底沾着一点白,蹭不掉;后来他把那只鞋搁在沟边,没有带走。
血魔宗那边有人比他先看见了地上那三行白点。
西边沟沿上跪着几个没跑掉的。他们看见那三行点往东爬,一个一个把头埋下去,埋进土里。后头看押的三宗弟子喊了两遍,他们才起来,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是土。
有一个万妖岭的小姑娘跑近了,手里端着半只粗陶碗,碗里是水。她走到十步外不敢再走,把碗搁在土上,碗底压了一块小石头,怕风把碗吹翻。搁完她也没有说话,转身就跑回兽皮旗底下去了。
他看了那只碗一眼。他没有去端。
敖雪来的时候,他把衣裳按得严严的。她没问,也没有走近,只在十步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把北边那些正在收旗的妖族全叫走了——她让她们退回关里,谁都不许往这边看。
到晌午,那三道痕不渗了。渗出去的那些白东西,在土上留下三行小点,从沟边一直往东,排到营地坡下。
血魔宗退走的方向是西边,他站的地方在东边。
那三行小白点,是往东的。
午后他一个人在沟边站了一会儿。
站的时候他往脚底下看了一眼。那三行小白点尽头的土上,长了东西——不是草。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一线白,很细,只有半指高,直直地立着,顶端尖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那一线白是硬的,硬得像石头,可又不是石头,摸着有一点温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那一线白在他鞋边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很慢。走到营地边上,几个人让开了路。有一个没让——是青云宗那个管册子的执事,他手里还抱着册子,看见江尘过来,犹豫了一下,把册子往边上一挪,让出一条路来。
那本册子,他刚才一直抱在胸口。
他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线白不在了,土上只有一个小坑,坑底是干的。他再往西看,碧落原正中那道缝的边上,也立着一线白,比刚才那一线高,高了一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