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块牌并上之后,血魔尊从土里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。青布衫心口那道裂口里,那一层灰白正顺着他的脖子往上爬,爬到下颌,爬到嘴角。他不擦,也不捂。
这个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灰白,是我父亲留下的。二十年前他没带走的那一面旗,也是这样的。
他把手伸出来。
牌子还我。
江尘把那半块铜牌搁回沟沿上,没有递过去,也没有收起来。
你这块牌子,他说,是别人给的。
那人说。
谁给的。
那人笑了一下。他嘴角上那层灰白已经干了,笑的时候裂开几道细缝。
有人告诉我,他一字一字说,时候到了。他说,碧落原底下那笔账压在土里二十年,该有人来把它翻出来了。我来了。
谁告诉你的。
一个不穿这门衣裳的人。
牌子上的字,江尘把那半块铜牌翻了一面,断口跟你这块一样。
本来就该一样。
一块牌,两个半?
那人没有答。他把手抬起来,抬到一半停住,又放下去。
江尘没有再问。
那人在沟边上站直,双手抬起来。他身上那一条线还是拉的,只是收得比刚才更紧——紧到那种程度,弦已经不是弦,是一根棍。
我要是不成,他忽然说,也轮不到你。
江尘动了。
他没有用碑林里那一万三千条路里的任何一条。那些路他都记下了,可能走的只有一条——是第十九排上最不起眼的一路,那一路上的人,早死在三百年以前,他死的时候这条路的最后一寸是往回走的,走完就断了,再没有人接过。
江尘只在最后那一寸上,往回走了一步。
剑是从那人胸口穿过去的。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响,也没有血——那人身子里早就干了,那一条线断的时候,只在断口上冒出一小缕灰。
血魔尊站在那儿,站了一息,然后往旁边倒进沟里。
碧落原上那三万人没有喊。
最前头那一片先是往后退,退了十几步,接着像一片被风吹倒的草,从西到东整片矮下去。没有人再往前,没有人回头去找那顶轿子——轿子还在黑旗底下停着,帘子垂得严严的,从头到尾没有掀开第二次。
日头已经落到地平线底下去了。
江尘收剑,裹回布里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血魔宗那些人没有跑。
从沟那头一直到西边天边,那三万人该走的都走了,剩下的没走。前头那几百个先跪了下去,接着往后一片一片跪,跪得很整齐,跟昨天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一样整齐。
最前头跪着的那个,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背上背着个包袱。她磕头的时候,包袱跟着一下一下往前坠。磕到第三下,她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,包袱布散开,里头滚出半块干硬的饼和一双很小的鞋。
他们跪的不是江尘。
他们跪下来,头朝着碧落原正中那一片磕,一磕、二磕、三磕。磕完了不起来,趴在地上。
江尘顺着他们磕的方向看过去。
碧落原正中那一片,白天被三万人踩过,草早就没了,露出来的土是黑的。就在那一片的正中间,地上裂开一道缝。
缝不宽,只有一巴掌那么宽,但很长,从正中往两边伸出去,伸到看不真为止。缝两边的土往上翻着,不是塌的,是从下头拱开的,土色比别处深。
他沿着缝走了几步,走到北头,又走回南头。
江尘走过去,走到离缝三步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把左手伸出去,掌心朝下,悬在缝上头。
缝里出来的不是冷气——是温的。那不是日头晒过的温,也不是地底下的闷热,是从里头往外透的那种温。
他掌心悬在那儿,一直没落下去。
三宗那边有人敲了锣。锣声一下一下的,从废关那边传过来,是收兵。血魔宗剩下的人这才起来,一个扶一个往西走,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那面落在地上的黑旗。
他认得这种温。
矿场底下第九层那块黑石是这种温;山巅殿里那块石头是这种温;秘境里那块碑也是这种温。
他把那半块铜牌收进怀里,跟原来那半块并在一处,两块之间垫了一层布——垫布不是为了护牌,是为了不让两道断口一直贴在一起。
他站在那儿,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三宗的营地那一头亮起一串一串的火把,远远地往这边看。有人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段,又停住。
程师兄先到。他在沟边上站着,看了一会儿那些跪过的地方,只说了两个字:收吧。敖雪到得晚,她绕着那道缝走了一圈,蹲下去,用骨头似的手指在缝边的土上按了一下,抬起来看指头。
夜里子时,碧落原上空的暗红云散了。
云散开的时候,天上很干净,一颗星都没有。
就在那片干净的天上,停了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不在云里,也不在星上,就停在半空里,静止着,一动不动。夜色里看不出轮廓,只能看出它挡着那儿的光——那一块天比别处暗一些,暗得整整齐齐,形状像一个人形。
三宗营地里有人抬起头,指着天上说话。先是一个人,接着几十个人,最后整座废关的人都出来看。
江尘也抬起头。
他没有看那个形状。他看的是那东西底下——那东西虽然停着,可它底下没有影子。整个碧落原都在月光下铺着,只有它底下那一小片地方,是干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东西停了一息,然后往东偏了一下,像是转头。它偏的方向,不是废关,不是三宗的营地,也不是江尘站着的这道沟——是那道缝。它看的是碧落原正中裂开的那一道缝。看完,它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