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在半山拐了一个弯。
弯后头不是路,是一片竹。竹是从剑林里长出来的——这一片没有剑峰,只有竹,竹叶上挂着雾水,把满山的嗡隔出去大半,走在里头,耳边头一回安静。
竹院就在竹林深处。三间石屋,一圈矮篱,篱笆上搭着一杆晾着的剑穗,白的。
到了。沈清鸢推开篱门,
屋里陈设简单得不像话。一间堂屋,一张石桌,两只石凳,墙上不挂剑,只挂着一排穗子——长短新旧各不同,穗尾都编着一个小结。
江尘的目光在那排穗子上停了停。穗子他见过——擂台上那些剑修,十个里有九个的剑上拴着穗,可穗尾打的都是花样结,图个好看。这里每一根穗尾的结,都是一个字都不显的平结,收口往里——跟他自己刻痕收笔的路数,一个收法。
他没问。他记下了。
她进了里屋,生火烧水。烧的是炭,炭盆上的水壶磨得发亮。
水响的时候,她把茶端出来,自己在对面坐下。
剑的事,她说,说到哪一步,你听哪一步。
江尘点头。
玄天剑宗的碑林,你知道多少?
一万三千块碑。江尘说,每一块是一条走死的剑路。
那是外头的说法。她喝了一口茶,碑林后头,是剑冢。走死的剑路立成碑,走死的人,剑留下来。人埋在山后,剑插在冢里——插进剑冢的剑,从此不出冢。这是规矩,比玄天剑宗的宗谱还老。
多老?
宗谱第一页怎么写的,你去问宗主。她说,冢门的石头上没有字。没字的东西,比有字的老。
守冢的人呢?
守剑人。她说得很平,我母亲守过,我外祖母守过,往上数,十一代。守剑人不列宗谱,不受门规,宗门换多少任宗主,与剑冢无干。宗里人管我叫圣女——那是外头叫的。我在冢里,是守剑的。
帖子上那圈银线,江尘说,也是守剑人的手法。
她抬眼看了他一下。这一眼有点意外——银线的纳法,她没教过他看。
看出来了。她说,银线纳边,是守剑人的信。出山的守剑人,袖口都纳一圈——认人用。
第三看台上抄名字的,是你?
是我。她答得不闪不避,东荒三十年没出过值得记的剑。你在擂台上站着不动,赢的每一场,路的走法都不一样——不快招,不狠招,赢完连剑都不出。这个路数,我在东荒没见过,剑冢里的旧册子上有影子。我记了,回山一报,守碑人说,碑林提前开。
旧册子上有影子,江尘抓住了这半句,什么影子?
影子就是影子。她说,剑冢的册子,翻页要守碑人点头。我翻不到那一页。
水壶在炭盆上轻轻响。她续了茶,把话头接回来。
你背上那柄剑。她的声音放慢了,三十年前,它插在剑冢里。
它自己走出去的。
江尘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了停:剑会自己走?
剑冢的剑都会走。她说,冢里一万多柄剑,夜夜嗡,嗡着挪半寸,一寸——都是往冢里头挪,往深里去。往里走是归,往外出是逃。剑冢立了不知道多少年,剑往外走的,十一代人,见过一回。
三十年前。
三十年前。她点头,守冢的夜里听见剑拔土的声音,出去看,一柄剑插在冢门外头,断的。断口朝天,像是它自己撞断了自己,也要出来。
她端起茶抿了一口:我外祖母守冢四十年。她后来只讲过一句——那晚她握着扫帚出去,手抖得握不住。
剑上刻着名讳?
剑茎上有名讳。守剑人一脉都认得那个名字。她说到这里,停了。
炭盆里的火轻轻爆了一星。
她端起茶,没喝,又放下。江尘没有催。他看着她——她坐得很直,手搁在膝上,指头交叠着,交叠的姿势很稳,稳得像特意摆出来的。
名字我不说。她说,剑茎上的名讳被磨平了,你路上该也看见了。磨平它的手艺很老,跟冢里的老法子一样。谁磨的,为什么磨,我说不说,都在这一半里头。
能说的那一半呢?
她抬起眼,看着他。
旧主,她说,是我家的人。
她说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把一件压了三十年的东西,一层一层从布底下取出来。取到这一层,她的手在膝上收紧了——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不稳。
竹林外头,风过了一阵,嗡声透进来一缕,又退了。
守剑人十一代,代代守冢,没有人带着自家的剑离山。她说,它是头一柄。所以那年冬天,外祖母把宗里拦门的执事推开,自己追出去——守剑人出山,也是头一回。追了三年,没追回来,人回来的时候,带回去一样东西。
什么?
一句话。她看着炭盆,原话她带到死,没讲给第二个人。她只传下来一件事:这柄剑再回山的时候,守剑人要亲自验剑。验过,跟守碑人说一声。
你验了。
我验了。她说,第三眼。
那道藏在旧伤中间的小刻痕。江尘想问,她先抬了手。
剩下的那一半,她站起身,走到篱笆边,指着半山之上那片黑压压的影子,你进一趟碑林。碑林走到底,就是剑冢的门。你要是能自己走到门口——那一半,我讲给你。
她放下手,又补了一句:明早三问,守碑人问。我只提醒你一件——第三问不许答。答会的人,坟都在碑林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