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壁比来时好走。
凿痕一道一道排下去的时候好认,往上走也一样好认——只是颜色不对了。来时那些凿痕是青的,石头本色的青;这一路摸上去,全褪成了灰白,褪得最狠的几道,指头一蹭,簌簌往下掉石粉。
他没多想。井里那一盘水干了,这些痕是什么样子,跟水有关。
快到井口,他停了停,把气息收拢。丹田里那个新生的影子安安静静盘着,他怎么收,它就怎么收——像它生来就会这一手。
他攀上井口。
白汽扑了满脸。他单手按着井沿,翻身上来,脚落在泉沿的石头上。
泉边的人还在。
五日之期还剩两天,谁也没走。这些人围了井口两天两夜,等的就是井里漫上来,或者井里的人上来。这会儿人上来了——井没漫,人好端端地站在井沿上,身上连个泥点都没有。
没有人说话。
也没有人退。
退的事,是在他脚跟落稳的那一瞬发生的——围在最前头那一排人,十几个人,齐齐往后退了三步。
三步,不多不少,像量过。
退完,那些人才回过神来,看看自己的脚,又看看别人,脸上全是茫然——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。腿自己退的。
江尘站在井沿上,什么也没做。
他没抬手,没放话,连眼神都没往人堆里扫。他只是站着。可方才那一瞬,从井里带出来的那点东西还没散——不是杀气,不是威压,是更深的一层:像人站在一口枯了千年又忽然灌满的深井边上,腿肚子自己发软。
那东西不认修为。围的人里有个金丹圆满的,按说定得住——他也以为定得住,可他两条腿先于他的脑子弯了。修为越高的,退得越齐:高的人,身子比脑子更识货。
围的人里,胆小的把眼睛挪开了。胆大的还盯着他——盯着的几个,后背全湿了。
后头围在坡上的人不明就里,只看见前头的人齐齐往后一缩,也跟着退——退意像水纹一样,一圈一圈荡出去,荡到坡底,几百号人,往后涌了半丈。
有人扶着同伴的胳膊站稳,压着嗓子问: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没人答得出。出什么事了?什么都没出。
随后有人想起来什么,转身就往山下跑——跑回去传讯。今日这一面,官面上说不清楚,只能回来口对口地讲。
青布袍老者也退了三步。
他退得最稳,稳得几乎看不出,可退就是退了。退完他站定,脸上还是那副背着手的老成模样,只有袖子里那只手,一直在抖。
江尘从他身边走过。
老者的道在他眼里还是那个走法——往里收,收到一半堵住。只是这一回,那条道走到了一半,自己先矮下去一截,像草从过风。
他没停步。人圈给他让出一条道,让得比三天前那次更宽。
出人圈的时候,坡上下来一个人。
灰狼皮,马尾辫,手里还是那根鞭子。敖雪不进人圈,只在道边跟上来,与他并行着走,走了一段,开口:
井里有什么?
一口井。
废话。她撇嘴,我问的不是这个。
问的不是这个,就没什么好答的。江尘说。
敖雪瞪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——别人看他的脸,她看他的影子。看了半天,她把鞭子在掌心里绕了一圈,又松开。
你影子里多了一个东西。她说,小,坐得倒稳。
妖族里坐得这么稳的,她说,都是老东西。
江尘没接话。走了几步,敖雪的鼻子忽然动了动,像闻见了什么。她斜过眼来,把他从头到脚嗅了一遍,最后目光停在他背上的布裹上。
你收了一枚丹。她的声音低下去,九纹的。
九纹怎么了。
九纹是阴路养的丹,养出来都带腥气。她盯着他,你这枚不带。丹上连味道都是干净的——不是兽养出来的正,是有人替它正了一路。
所以?
所以别让万妖岭的人闻见。敖雪把鞭子往肩上一搭,问起来,这种丹,我们族里要追的——追的不是丹,是养丹的地方。
石门远远地立在暮色里。走到门下,两人停了停——进去的时候排过队,出来不用排。执事在门边守着,见人出来,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也没问,只在名册上把丙字七十三后头画了一道。
那执事画完一笔,手停了停,又抬起头,仔仔细细把江尘看了一遍——看的眼神,跟三天前给他记名那回,全然是两个人。三天前他看的是个散修,今天他看的是从井里走出来的人。
江尘抬脚跨门槛。
脚底下那块石头,是凉的。
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秘境里雾还照旧贴着地走,可那些温——坡上的、沟底的、门槛的——全没了。源头那一盘水退了,这片地的温,到今天为止了。
敖雪跨过去,也顿了一下脚:凉了。
凉了。江尘说。
门外暮色四合,官道空空荡荡——
不是空空荡荡。官道当中,立着三拨人。
敖雪也看见了。她把鞭子从肩上取下来,握在手里:三宗的人。他们等的不是你,就是等你。
你怎么知道不是等别人。
等别人,她朝官道呶了呶嘴,不会把旗收了。你看他们后头——旗都卷着,亮出来的只有人。不打算讲道理的人,才把旗收起来。
三拨人,三面旗,旗后头的人都朝着他来的方向。当中那个白眉毛的老者开了口,声音顺着官道滚过来:青云宗的江道友,借一步说话——借的是你这一步,退的可就是三家那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