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而不动,是最难受的一种动。
泉边的人越聚越多,后头听见信赶来的人挤不进圈子,就围在草坡上看。所有人都在等两样东西:等别人先动手,等泉水再掀一个。
先动手的是个使刀的宗门天骄。他算准了方位,欺身、探臂、抓灵芝——动作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泉水在他手指碰到灵芝的那一瞬涨起来。
不是漫,是一柱。水柱不到人头高,可又冷又沉,正正打在他探出去那条胳膊上。天骄整个人横着飞出去,摔在草里,刀脱了手,一条胳膊当场抬不起来。
泉边一下子静了。那丛灵芝在原地晃了晃,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,落回水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
被掀的天骄在草里躺了半天,才被同门架起来。那条胳膊软得像面条,他自己看着都发懵——他不是没防水,他防的是漫出来的水。可那水不是漫的,是打的,专打他伸手那条道:从肩,到肘,到手,一柱水把整条道浇了个透。
东西还是那些东西,动不得。
有人开始退。也有人往前凑——人群中间,那个青布袍的老者往前走了两步,背着手,声音不高:规矩第三条,门内之物,见者有份。眼下泉边几十双眼睛都见了,谁也不敢拿——是要等这泉水自己开口,把这些东西送到谁家去?
他环视一圈:十三家的弟兄,各宗的同道,一起上。水再冷,冷不过几十只手?
没人应。
不是没人动心。是谁都看见了——水掀人的那一柱,是有准头的。掀谁,不掀谁,水自己挑。第一只手被挑了,第二只手呢?
有人低声算账:七叶灵芝、三块石头、九纹兽丹,摊到几十家头上,一家分不着一两。为这一两,把命押给一口认人的泉——不划算。
不划算的账,谁也不先伸手。可谁也不走。东西在那儿摆着,走的人怕后头来的把东西全收了。
就这么僵着。
青布袍的等了半晌,脸色沉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,江尘动了。
他从人圈外头走进去,不快,一步一步,踩着草走到泉沿上。
泉水没有任何动静。
不是退让的那种没动静——是压根没把他当外人的那种没动静。水面平得像一块石头,把他整个人映在上头,连衣角的皱都映得清清楚楚。
围的人里,呼吸声一下子轻了。
他蹲下去,看那丛七叶灵芝。看了片刻,伸手,连根拔起来。根须上还挂着水,水顺着他指缝往下淌,滴回泉里。
水没动。
他把灵芝收进布裹。
三块石头,一块一块,捡起来,擦了擦,挨着放进布裹。九纹兽丹最后拿——他把它托在掌心里掂了掂,丹上九道纹路温温的,没一点煞气。丹是妖丹,养丹的兽走的是阴路,丹却养得这样正——不是兽的道正,是这口泉替它正了一路。
也收了。
东西在泉边摆着的时候,人人盯着;东西从他手里过的时候,人人看着——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半步。人圈一步一步往后让,让出一条从泉沿到坡外的道,像退潮。
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,有人脸色青了又白。青布袍老者站在原地,袖子里的手攥着,到底没抬起来。
不是他不想抬。是他比谁都清楚——方才水柱打人的那一下,走的是那条天骄伸手的道,半寸不偏。水有准头,人就有算头。他这条道,水打起来只会更准。
江尘掂完了兽丹,本该走的。
可他没走。他站在泉沿上,低头看水——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手伸进泉里,往下一探。
水托着他的手,像托着一片叶子。
他把臂收回来的时候,指头上带上来一点消息:泉底下是空的。水在这一层打转,转着转着,往下漏——漏得极慢,可一直在漏。
这口泉是活的。底下有地方。
他还试出来一件事:这水是温的。
温法他认得——跟门槛那块石头一个温法,跟坡上那些土一个温法。整片秘境的温,是从这口井里上来的。谁坐在井口上,谁就是这片地的心口。
围的人都看着他这一套动作,不知道他在探什么。
末了,泉水开始退。
不是掀人那种退——是整片整片地退,水面一寸一寸往下降,降得又稳又快,像底下有人在拔塞子。
半刻之后,泉干了。
干了的泉底,露出一圈石沿。石沿围着一个井口,井口黑沉沉的,深不见底,边上长着湿滑的青苔。
井口往上,一丝白汽袅袅地冒——那白汽一出来,围的人齐齐打了个寒噤。这秘境里的雾,跟这口井里冒出来的汽,是一个味道。
江尘在井沿上站了一息。
他把布裹往背上紧了紧,看了一眼那口井——井壁不是砌的,是凿的。凿痕一道挨着一道,从井口一直排下去,看不见头。
凿痕的排法,他认得。沟里那块石头上的刻痕,跟这个,一个排法。
刻这些凿痕的,跟刻那块石头的,是同一路手。
然后他跳了下去。
围的人潮水般涌到井沿,探头往下看——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竖着耳朵听,井里没水声,没风声,没有任何声音。
一个时辰过去,井里还是没声音。
有人提议放绳子下去看看,话没说完,被那个青布袍老者拦住了。
老者盯着井口,袖子里的手一直没出来。
急什么。他说,井里要漫上来的时候,谁也躲不开。
没人看见,井口冒出来的白汽,在他们脚边的草叶上停了停——然后顺着人缝,一点一点,往坡下那个背布裹的方向飘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