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境第二日,他再过石门。
门槛那块石头,还是温的。温得跟昨日一个分寸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他跨过去,往西走。
头一天抢灵草的人,今天不抢了。草分完了,兽也追得差不多了,草地里空出来大片的白。空出来的这些人,都闲下来了——闲下来的人,眼睛就有地方放了。
放哪儿?放他身上。
头一拨是他晌午前遇上的。五个散修搭伙,说是搭伙,走位却散——两个在前,三个在后尾着,前头的慢,后头的快,一来一去,把他夹在当间。
领头的老修开口很客气:道友,同路?
江尘了一声,没停步。
那伙人就跟上了。跟了三里地,谁也没动手,谁也没多话。江尘把他们的道一条一条看过去:领头的金丹三层,道从腰上起,走到脚跟就散了——这人早年伤过腰,脚下是虚的,真动手,他撑不过十招;后头四个,两条道是借的,借领头的那条壮胆,自己没主张。
心不齐的伙,不用破。走快半步,它自己就散。
他加快半步。三里之后回头,五个人没了。
第二拨是天骄。七个人,三个宗门的号衣混编,为首那个使枪,枪走得直,直得像拿尺子比着学出来的。学来的路有学来的好处,稳;也有学来的坏处,谁都看得懂。
那人拦在路当间,枪尖冲下:丙字七十三?比一场。
江尘看着他脚下的道:从肩起,过肘,到枪尖,一路笔直——直路上只有一处活扣,在换手的当口。
不比。江尘说。
你怕了?
你换手的时候,江尘从他身边走过去,枪会往下沉半寸。回去让教你的人把那半寸补上。
他走出二十步,后头没动静。那杆枪一直没抬起来。
倒是那个使枪的天骄,在他走出三十步之后,把枪重新拎起来,对着空处比了一回换手——比到一半,枪杆果然往下沉了半寸。他自己在那儿站了很久,脸色变了三变,末了把枪往地上一顿,带队走了。
路是人家的,破不破,他自己说了算。
第三拨是十三家的。八个人,四个护卫,四个锦衣子弟。这一拨走得最松——不拦路,不叫阵,远远缀着,像散步。
松,是因为笃定。笃定他跑不了,也笃定有人会替他们动手。
江尘照样把八条道看了一遍。护卫的道是死路,练熟的那一种;子弟的道没长成,可衣裳底下都贴着符——四张,一张保命的,三张传讯的。
传讯的符,比保命的多。他记下了。
缀到一处岔口,前头一个锦衣子弟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他听见:丙字七十三,一个人在里头走,不怕死在里头?
江尘没停步,也没回头,只把脚步放慢了半分——慢到那个人以为他要答话,往前凑了半步。
他没答。
凑出去的那半步收不回来,那子弟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身后一个护卫低咳了一声,他才反应过来,拂袖跟上队伍,一路再没人开口。
一日下午,三拨人都散了。他一条道没破,一个人没碰。
傍晚他回到昨日那条沟外的坡上歇脚。刚坐下,对面坡上多了个人影——披着半张灰狼皮,离他三百步,抱着鞭子坐下,没过来,也没走。
两拨人隔着一道沟,坐到了天黑。
狼没叫,雾照旧从西头过来,分两股绕过沟口。他闭着眼听了一夜——后半夜,地底下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一长两短。这回,近了。
天亮的时候,对面的坡上空了。
狼皮女子走得比他早。他坐的那块石头边上,搁着一样东西:一根烤得焦黄的兽腿,腿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木签,签子朝着他这边。
他拿起来,啃了一口。
肉是咸的,腌过。腌肉的粗盐里,掺着一点草叶的碎末——压腥的。妖族烤肉的老法子。
她来过这儿,看出他要在这儿过夜,烤了肉,放下,走了。三百步,是妖族的规矩——战场上,三百步之内是敌,三百步之外是客。
他把一根兽腿吃干净,把木签收进袖子,起身往西走。
今日是第三日。五日之期,过半了。
西头的雾,比昨日又薄了一层。薄下去的雾底下,露出一线白——不是灵草的白,是水汽的白。
有泉。
他到泉眼的时候,泉边已经站了人。
不是一两个。十三家的、各宗的、散修搭伙的,黑压压围了小半圈——所有人都不动手,也不说话,眼睛全钉在泉边那一圈东西上。
泉边的东西不多,可每一件都值一座城:一丛七叶的灵芝,通体透着琥珀色;三块拳头大的石头,石皮底下透着光;还有一枚兽丹,丹上九纹,搁在草叶上,草叶压不弯。
围着他的人,眼睛盯的是东西。
只有几个人,眼睛盯的是他。
盯他的那几双眼睛里,有两双是昨日缀过他的——散修那伙剩下的人,天骄队的副手。还有一双,是一张生面孔,五十来岁,青布袍子,站在十三家那堆锦衣子弟中间,站得笔直。那人的手拢在袖子里,脚底下踩着的位置,比谁都靠前半步。
江尘把那条道看了一眼,就把目光挪开了。
那条道不往外走,往里收——收向丹田,收到一半,像被什么堵住,又散回四肢。他见过这样的道:在矿上第九层,那些拿抽灵秘法的人,道就是这个走法。
他把袖子里的手松开,往前走。
人圈让开一条缝。
那缝让得很齐——像排练过。
泉水忽然往下退了一寸。退下去的水线底下,露出一圈石沿——石沿是方的。方得像一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