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在他手里放了一夜。
碑林开,带剑来。五个字,句句是请,句句不是商量。写帖子的人没有落款——不需要落款,玄天剑宗的碑林百年不开,开一回,天下执剑的人都知道是哪一家的帖子。
江尘没睡好。不是拿不定主意,是想事。
他把这几日的事从头捋了一遍:第三看台上抄他名字的人,袖口纳着银线;秘境里刺客怀里那半张图,画着一道万剑插山样式的门;半块乙字铜牌,乙字是门阀,可门阀里没有哪一家的册子上写两个字。
三条线,本来各走各的。
帖子一到,三条线拴到了一个结上。
这个结在哪儿打的,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一件事:能把他这三天的事从头到尾串起来的人,一直站在离他半里到一里的地方。抄他名字的那一眼,跟了他的这一路,是同一双眼睛。
天一亮,他去找掌柜的问路。掌柜的一听玄天剑宗四个字,手先在柜台上划了个西:出了西门,顺着官道走三日,看山。哪天山尖把云顶开了,就是到了。
山尖顶云?
万剑山,一万三千座剑形的峰。掌柜的说得直咂嘴,老辈人讲,那是当年一位剑仙把一身的剑撒在了地上,剑尖朝天,插成了山。
收拾行装没用多久。他的家当还是那些:布裹、断剑、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那包针。他把乙字铜牌和帖子贴身收好,退了房——掌柜的送他到门口,还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是把两个字又说了一遍。
出城西门的时候,敖雪在城门口等他。
她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狼皮搭在肩上,见他出来,把鞭子一抖,先开口:听说你往西。
谁告诉你的?
没人告诉。江尘说,你猜的。
敖雪哼了一声:满城的抄手昨天抄的是丙字七十三,今天一早抄的全是剑宗帖。你要是往东,抄手们就得改行了。
她没提秘境,没提井,也没提官道上那一场。她只说了三条话,一条一条,说得比平时慢:
第一,玄天剑宗规矩多。进门拜谁、见谁行什么礼、碑林前那几步怎么走,都有讲究。他们不看你打得怎么样,先看你走得对不对。
第二,那座山邪性。上山的路自己会动——你明明看着是直路,走三步它给你歪半步。这不是阵,是山自己的意思。别跟山较劲,山比你老。
第三——她顿了顿,别拿你东荒那一套跟他们讲道理。你不爱说话,他们不烦这个;可他们烦拿背对着人说话。你那个错半步、按一点的路子,跟人动手行,跟人讲理不行。他们只认一样——剑。你要是亮剑,别拿断剑亮。
江尘听完,看了她一眼:背对着人说话,怎么了?
在山上,把背给外人,要么是信,要么是找死。敖雪把鞭子往肩上一搭,你猜他们当你哪一种。
江尘想了想:都不是。我是懒得转头。
所以我说,敖雪咬着后槽牙笑了一下,山上那些人跟牛一样犟。你跟牛讲效率,牛跟你讲辈分——打起来的时候,你的效率救不了你。
她转身回了城门洞,走出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:井里那东西,早晚有人来问你。来问的时候,你就说万妖岭先问的——这话我白送你。
说完,人进了城门的影子里,没了。
出城往西,官道走到第二天,路开始进丘陵。
他就是从这一天起,觉出身后有人的。
不是那种缀在尾巴上的盯梢——盯梢的人他背都背得出。跟着的这个,始终隔着一里地,他停那人也停,他走那人也走,脚步放得又轻又匀,轻得连他都要凝神才听得见。
他不回头,也不挑破。跟着就跟着,跟着的人不露头,说明跟的人自己也拿不准。
第二天夜里他住店,故意把布裹搁在窗边——亮给跟的人看:剑在明处,人无备。跟的人要不要动手,看他怎么接这一手。
那夜后半夜,窗外那口气挪了半尺,又挪回去,到底没动。
第三日晌午,官道断了。
断处没有崖,没有河——路走到一道石梁底下,石梁上刻着两个古字。字他又不认得,可字底下压着的那道界线他认得:一线石槽,从东到西,笔直,槽里灌着银。
跨过这道线,就是玄天剑宗的山界。
他抬脚跨过去。跨过去之后,他把耳朵借给身后——
没了。
跟了两天的人,站在界线外头,没跟进来。脚步声、气口、衣料摩擦的动静,齐齐消失,像被那道银线裁掉了。
江尘往前走。走出十几里,天边变了。
云被顶开了。
不是风开的——是刺开的。天边一排山尖,尖得不像山,一座一座把云层顶出一片一片的窟窿,云挂在尖上,风一过,就碎成絮。
万剑山到了。
一万三千座峰,峰峰朝天,插在大地上。山脚下起的雾,顺着峰与峰的缝往上爬,爬到半山,就散了——山不收雾,山只收剑。
离得近了,他听见了山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雾声——是嗡。极细的一层嗡,从一万三千座峰里一齐渗出来,汇成一片,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,日夜不歇。
青云宗的坡顶、临渊城的门、秘境的井——那些温有源。这满山的嗡,也有源。他一时听不出源头在哪儿,只知道这声音不小,罩着方圆几百里,山脚下那些村子的人日夜枕着它睡觉,居然能睡得着。
江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那几座最高的峰,峰顶是平的。
被削过。削得整整齐齐,跟秘境里那几座削了顶的山,一个削法。
他正要抬脚,怀里那半块乙字铜牌又热了一下——比昨夜那一下更久。他掏出来看,牌还是那半块牌,可断口上,多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