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期满,石门关了。
关门是正午。门一关,城北广场上的人却没散——反倒是越聚越多,因为终榜要出来了。
终榜不是纸榜,是石榜。执事们抬上来三块黑石的拓板,一块刻,一块刻,一块刻。规矩念过的:门内之物见者有份,出门各自清点;胜场按擂台积分;名望那一列,是各家合议的——谁的分量重,谁排头一行。
头两块拓板刻出来,头一行是十三家的人,是各宗的天骄,规规矩矩,谁也没意外。
第三块抬上来的时候,广场上安静了。
名望那一列,头一行:
丙字七十三。
底下没有名字。可全场没人需要名字。
人堆里先是静,随后嗡的一声炸开。有人叫好,有人冷笑,十三家那边走出来一个紫袍子弟,指着榜问执事:他夺的东西最多么?他胜的场最多么?凭什么名望第一?
执事没抬杠。他伸手把榜角翻过来,指着榜背一行小字,念了一遍。
小字不长。念完,广场上又静了。
那行字是:玄水、铁剑、天衡三家联名,并十三家半数画押。
紫袍子弟的脸涨红了。他认得那行字里每一个落押——头一个押,是他自家的家主押的。
他还在榜下站着,身后有人拽他袖子。拽他的是他家的老管事,老管事没说话,只朝榜上努了努嘴。紫袍子弟顺着看过去——榜脚另一行小字,刻着画押的日子。
日子是昨夜。
昨夜三家的信还没出临渊城,十三家的画押就落了。也就是说,那些家主们押这一笔的时候,连三宗围官道的消息都还没捂热——他们押得比消息还快。
快,就是怕。怕慢一步,这一笔就轮不上。
昨天还在官道上围人的三家,今天联名把他推上榜首。不是三家心善——是三家的老祖们回来之后,一夜没睡,天不亮就互相递了帖子。围不住的人,只能抬着;抬着,总比结仇强。
东荒的规矩,头一回这么听话。
石榜立在广场正中,墨干得快,晌午头一行就干透了。干透了就有人抄——十三家的抄手、各宗的记名弟子、连城里几家书肆都派了小童,一拨一拨挤在榜下,把头一行那五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各自的册子里描。
丙、字、七、十——不对,是丙字七十三。
抄榜的人堆里,有一粗布管事,年纪不小,抄得最慢。旁人抄完头一行就走,他从头一行抄到最后一行,连榜角那行联名小字都抄全了。抄完他没急着走,站在榜下把拓板又看了一遍,末了自言自语了一句:老谷主说,人家用得上的才算送到。这一行字,比咱们谷里十家凑的礼都值钱——得回去告诉老谷主,咱们谷的名号,跟着沾光了。
第二行是青云宗三个字,底下一行小注:东荒新录。有个小童把小注也抄了,抄完抬头问掌榜的执事:青云宗在哪儿?执事朝南边努了努嘴:往南。出了东荒再问。
入夜之前,这个号连同这三个字,进了东荒各家案头。有人抄在会客的册子上,有人抄在供奉的簿子里,还有一家,把它抄在了给上头递信的匣子里——那一封走得最远,出了东荒,往西边去了。
江尘没去看榜。
榜出来的时候,他在客栈结账。
他是从秘境回来直接进的城。城里这几日的风向变了——前几日他走在街上,人让路是用背对的,眼神是躲的;今日再走,让路的人把身子侧过来,把脸露出来,有的人还试着朝他点头。点头的分寸都不大,点到一半就停——这些人精得很,既怕错过了攀不上的交情,又怕点过了头惹了不该惹的人。
客栈柜台后头,掌柜的老远就迎了出来。
几日的房钱、赔墙的砖钱、还有两顿饭,拢共一包碎银。掌柜的把银子推回来,推得斩钉截铁:客官这一说就见外了。
房钱总要给。
给不得。掌柜的搓着手,话绕了半天,绕出实话来——他不是不想收,是不敢收。城里有传言,说那位丙字七十三在这间客栈里住过,夜里还有人进来送过刀。如今他要是收了这几两银子,往后传出去,就成了那间客栈的掌柜,跟那位是过命的交情。
传的人多了,假话就成了真交情。
您把这几两银子收回去,掌柜的央告,只求您往后路过临渊城,还来住。您住过的那间屋,我给您留成上房——留十年。
江尘把银子收了回去。
他没跟掌柜的多缠。这世上肯把话说白的人不多,肯把话白到这份上的,更少——他收了这份白,往后路过,自然会来。
上房留不留十年,他不知道。可他记得这间客栈——记得墙上那个刀孔。走之前,他把那半截灰布缠的刀留了一把在屋里,插回原先那个孔里,拔不出来才好。
他自己的那把,缠好了带走。
当夜,客栈打烊,一封信送了进来。
没有署名,没有落押,封皮素得像一张请客的短柬。江尘就着灯把封口拆开——帖子是好帖子,纸压得又厚又匀,折了三道。
帖子角上,有一圈银线纳着边。
纳银线这道工夫他见过。不在哪本册子上,在一个人袖口上——第三看台上,那个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笔抄进小册子的人,袖口就是这样的纳法。
纳线的针脚一头压一头,起针藏尾。这样的人,坐得住,也走得开。
他把帖子翻过来。正面只有一句话:
碑林开,带剑来。
他拿着帖子看了很久。碑林两个字他认得,可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他把两个字看完的那一瞬,怀里那半块乙字铜牌,轻轻热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