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眉毛的老者姓桑,桑老者说话不快。
江道友。他拱手,礼数是全的,井里那件东西,是东荒的地气所钟。三家联合在此等了两日,不为难你——东西留下,人可以走。
对半。他后头有人补了一句,三家对半,分你一个名声。
名声是假,封口是真。井里出来的不是人,是见了底细的眼睛——东西可以送,这个人不能放回去乱讲。这一层,官道上站着的都是老江湖,谁心里都有数,只是没人说破。
官道两边站满了人。三宗的旗都收着,可人没藏着,金丹的、元婴的,气机一丝不乱地压着官道两头。
江尘站在道当中。
东西是井给的。他说,不是给的你们。
井在东荒,桑老者说,东荒的东西,不该姓一个外姓。
外姓?江尘看了他一眼,我姓江。青云宗的江。
青云宗,老者笑了一下,山下挂了块牌子的一座小观,也敢称宗。
牌子是我自己挂的。江尘说,可井不是我挖的。你们两家隔着三百里骂了三代,如今倒肯同坐一条官道——为的也不是井。为的是井里出来的那个人,知道了你们不知道的东西。
桑老者的笑淡了下去。
井底下那盘水,江尘说,没问我姓什么。它只问了我一句——让不让它过。
桑老者眯起眼:让了?
让了。
老者点点头,那老朽今日,也问江道友一句——让不让老朽过。
话音落,三道气机同时落下来。
不是喊打喊杀的那种打法。三家的人分立三处,各走各的道,三条道一齐罩下来,把官道当中那一点围成了一口井——拿他当井里那盘水,拿他们自己当井壁。
左边是玄水宗的老妇,道走的是,一条水路绕着他转圈,圈一道收一道;右边是铁剑门的独臂汉子,道走的是,剑气钉在八个方位,钉完就是一座笼子;正面的桑老者最省事,道走的是,一股大力从头顶往下压,压得官道两侧的草都伏了。
三家人等了两日,等的就是这一手——三条道,围一井,任你是谁,进了这口井,出不去。
江尘站在井底。
他被围过。矿上被围,是锹和镐;临渊城夜里被围,是一把刀。这一回不一样——这一回,人家拿功法围他,拿几百年传下来的道围他,围得堂堂正正,围得有礼有节。
他差点笑出来。他们把他围成一口井——可他们不知道,他刚从一口井里出来。井他熟。
三条道罩下来的那一瞬,他仰起头,把三条道看到了底。
缠的那条,绕三圈必收一次口,收口在左肩外三尺;封的那条,八方钉死,可第八方的钉子比别处短半寸——钉的人右臂不利索;沉的那条最简单,从头压到脚,压到底,落在丹田前三寸。
三条道,三个起手,三条路,岔口各不相同。
可看到最后,三条路的收口——是同一个。
都落在丹田前三寸。三家的功法传了几百年,传的人换了十几代,这一口,居然传得一样。也不是谁抄谁——是东荒这地方,地气往上顶,功法往下压,千百年来,压出来的收口就长在这一个位置。
人炼功法,功法炼人,炼到最后,都炼给这片地看。
他叹了口气。
丹田里那个盘坐的影子,睁开了眼。
没有异象,没有声势。官道上的人只觉得天忽然矮了一寸——不是压下来的那种矮,是站得高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在谷底的那种矮。
三条罩下来的道,齐齐滞了一滞。
江尘往左错半步。
错的那半步,把缠的那条道让空了;让空的瞬间,水路的收口露出来,可他没按那里——他按的是三条道合流的那一点。
灰白的左手抬起来,往前一送。
按住了。
很轻的一声。三条道同时散了——不是被打散的,是收口的那个点被按住,三条道像三股线被人捏住了线头,自己松了劲。
玄水宗的老妇倒退半丈,水路散成漫天的雾;铁剑门的独臂汉子退得更快,八方剑钉齐齐崩起,人退到官道边上,右臂的袖子湿了一片;桑老者最沉,可他退的那半丈,一步比一步慢——他到最后一刻还在想,那一点是怎么被找到的。
三个人,退的是同一步。
官道上静得能听见旗布卷着的响。
谁也没伤。谁也没看清他按了哪儿——他们只看见那年轻人抬了一下手,抬得极慢,慢得像给他递茶。
官道边上,敖雪靠着一块界石,从头看到尾,一步没动,一鞭没出。
不是她不敢。是这一场没有她的事——三宗围人,围的是会盟的规矩;他一下退敌,退的是自家的道。她要是插手,这场架就从东荒的事万妖岭的事了。
可她心里记下了一笔:那一按,按的不是人,是道。拿道当接口按的人,她活了这些年,只听过没见过——听过的时候,都当传说。
三条道,江尘把手收进袖子,一个收口。回去翻翻你们的功谱,问问传功的长老——这一口,是哪一辈定下的。
他绕过桑老者,往前走。
桑老者站在原地,半晌,转过身,冲身后的弟子抬了抬下巴:回宗。今日的事,一字不改,报给宗里。
弟子问:报什么?
报——青云宗出元婴了。老者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,声音低下去,再报一句:用的不是青云宗的功法。
弟子提笔要写,笔尖顿了顿:老祖,那写谁的名字?桑老者想了想:不写名字。写丙字七十三——这三个字,往后比名字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