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戌时，头一家门阀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是个管事，捧着帖子与一只锦盒，站在门口自报家门。帖子是请帖，锦盒里是一块玉——巴掌大，通体温润，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家主说了，管事把盒子打开，江道友初到临渊城，往后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，请过府一叙。
江尘看了看那块玉，没接。
帖子我收下。他说，玉带回去。
管事愣了一下：这是家主的一点心意——
心意我领了。江尘说，东西太沉，我背不动。
管事把盒子合上，退了出去。
第二家来的是送丹药的。一只木匣，匣里三只小瓶，瓶上贴着签。江尘连匣子都没开，只把手摆了摆。第三家送的是临渊城东头的一处院子，房契都带来了，红纸上盖着印。江尘把房契推回去：我住客栈。
第四家、第五家，一家送的是护院——十二个，说是给道友看门；一家送的是快船，说是往后走水路方便。到第六家，来的人还没把东西放下，江尘就说了一句：东西放门口，人回去。
那人不信：道友，这是——
门口。江尘说。
东西在门口堆了半间。到二更，客栈楼下排的车马排到了街口——十家门阀的车，一家的旗色跟一家的都不一样，灯一盏一盏接着亮，半条街都亮着。
街口有闲人探头，被自家的车夫拽了回去。这半条街的灯，亮的不是财气，是忌惮——谁家也不敢落在别家后头，谁家也不敢比别家送得少。
掌柜的捏着一把汗跑上跑下，不敢劝，也不敢拦，只在楼梯口来回转。
第七家来的不带东西，带的是话。
来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，进门先笑，坐下先斟茶，一句礼数都不缺。他不问榜，也不问剑，只问一句：道友这手的本事，是在哪座山上学来的？
江尘给他续了茶：没学过。
那便是天生的。中年人笑意不变，天生的本事，最招人惦记。道友如今排在十三家跟前，往后上门的，可就不都是送礼的了。
江尘看着他。这人周身没有杀气，手上没有茧，指腹却比常人厚——是常年捻东西磨出来的。他听过这号人：不递刀，递话；话递到了地方，自然有人替他递刀。
多谢提点。江尘说，茶喝完了，门在后头。
中年人也不恼，起身，作揖，退出去，走的时候连门都替他带上了。带门那一下，轻得没有声音。
到最末，街上静下来了。
来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管事，年纪不小，手里捧着一个布包，包得方方正正。他没带帖子，也没带匣子，站在门口，先是一揖。
小的栖云谷的，那管事说，十家里，我们谷最小，也最穷。方才那些家送的东西，小的都看见了——道友一样没收。小的这个，拿不出手。
他把布包往前一递。
江尘看了看那布包，又看了看他。
打开。
管事把布包解开。里头是本色的粗纸，纸上摊着一排针——粗细长短不一，一共九根，针鼻上都穿好了线，线的颜色也各不相同。
江尘看着那包针，看了一会儿。
他把手伸过去，接了。
这个我收。
那管事怔在门口，半天没说出话，末了才问：道友，方才那些玉、那些药、那些院子，你一样都不要……这一包针，你要它做什么？
缝衣裳。江尘说。
管事的嘴张了张，没再说出话来。他退了半步，又一揖，比来时那一揖更深，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下，回过头，说了一句：
我们谷里那个老谷主，临来时交代小的——他说，东西送得再贵，也是送东西的人的事；只有人家用得上的，才算送到了。
说完，他下楼走了。
江尘把那包针摊在案上。
九根。他一根一根看过，长短都在，只有第八根——针尖断了一小截，断口磨得圆了，像是被人用了很久，收的时候没舍得扔。
他把那根断针挑出来，搁在一边。
其余八根，他挨着排开。八根线的颜色都不一样，深浅也不一样。他拈起最细那一根对着灯看了看——线是好线，浸过药，不吸潮。这不是买来顺手穿的，是有人一根一根配好了色、穿好了线、再包起来的。
包针的人做这件事的时候，还不知道针要送给谁。可针鼻上的线，每一根都对得上一种用场。
包针的纸是本色的粗纸，四四方方，折了三道。他把纸展开，正要就着灯压平——
纸的右上角，有一个小印子。
四方，不大，颜色极淡，像是印过之后又被人拿手抹过一回。
江尘把纸举到灯前。
他见过这个印子。矿上第九层那面墙上，他见过一回；青云宗秘境里那块石头底下，二十年前那张旧纸上，他见过第二回。
他把粗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坐回灯下，他又把纸展开一回，借着灯细看那个四方小印子。印色极淡，边角却齐——不是仓促盖的，是有一方专门的印，盖的人手上还有分寸。
矿上第九层那一回，印在墙上；秘境石头底下那一回，印在纸上。这一回，印在包针的纸上。
三个地方，隔着一座城、一座山，落印的却像是同一方印。
他把纸折好，贴身收了。灯芯结了花，他没剪。
第二日一早，他拿了针线，坐在窗下，把袖口上那道开线缝了。
线是那包针里穿好的，颜色正，缝完看不出来。他缝得不快——一针一针，收针的时候把手腕压住，线头藏在布底下。
缝完，他把那根针插回纸上。
晌午，他去了报名处。
丙字七十三那一行，还是那一行。可那一格不对了——先前那道细线还在，线的后头，多了两个字。
江尘看了很久。
这后头添的，他指给执事看，是什么字。
执事凑过来，念了。念完，执事自己也愣了，把册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。
栖云谷。执事说，这一笔，是今早添的——我交班的时候还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