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榜是第五日一早贴的。
贴榜的地方在旧粮衙外头那面墙上。天没亮就有人守在那儿,等到榜贴出来,墙底下已经挤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擂台那一榜,正中间的头一行——
丙字七十三,江尘。
底下头一行,是柳家那位老手;再往下,是裴姓的,是琅家那个萧姓的,一溜排下去,全是门阀与大宗的名字。往届这一榜,头一行不是门阀就是大宗,从来没有过例外。这一回,最上头那一行,是个边册的号。
榜底下先是静,随后哄的一声。
有人不信,挤到前头,指着那一行问执事:这行没写错?
没写错。执事说,字是他自己报的,我亲手落的。
丙字七十三——是边册的?
是边册的。
那人说不出话来,退回去,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这一日,临渊城里,这个名字被念了一整天。
茶棚里,煮茶的老汉一边添水一边说:丙字七十三,江尘。前几日还在我这儿喝过一碗茶,凉了都喝了。旁边的人不信,说老汉瞎编。老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:我编这个做什么。他还问我这茶棚几时开,我说天不亮就开。
粮行门口,几个押彩的凑在一处算账。前几日押了丙字七十三的,赚了翻倍的彩头;押旁人的,赔得连本都不剩。有个押头把牌子从架上摘下来,翻过来往桌上一扣:这一榜,不摆了。头一行是个边册的号,摆给谁看?
押彩的摊子当天就散了大半。
街上的议论,从丙字七十三是谁,变成了江尘是谁,又变成了青云宗在哪儿。
有人往东边指:说是东边的一个宗,守山的。
守山?守什么山。
不知道。会盟的名册上,翻不到这个宗。
到傍晚,议论的调子又变了。有人开始说:一个边册的散修排在最上头,十三家的脸往哪儿搁。这话说了半日,十三家的院子里,一盏灯也没回。
托来打听的人倒多起来。半日里,客栈掌柜上来了三回:先是粮行来问,再是兵器铺来问,末了是旗街上一个不报名号的管事,站在楼下看了看,什么也没问,又走了。掌柜的说:这些人,看着都不像来道喜的。
当夜,会盟的旗架底下出了件事。
旗架立在校场外头,一排十三根杆,各家的旗都插在上面,按名次高低排。旗架上有值夜的执事,一夜三班。
头一班值夜的执事后来回忆:三更前后,旗架上响了一下——不是风,是旗杆的声音。他提着灯出去看,风不大,各家的旗都好好地垂着。
只有一处不对。
旗架最东边那根空杆上,多了一面旗。
那根空杆是旗架上唯一空着的一根——按规制,旗架留一根空杆,给的来客。这十几年一直空着。
现在,空杆上插了一面旗。
旗是青底的,白纹,纹样极简——不像哪家的家纹,也不像哪个宗的门徽,只绣着一道竖线,从旗头到旗脚,笔直。旗角上有一道旧折痕,像是叠过、收过、又从箱子底翻出来的。
执事举着灯看了半天,没敢动。
他去翻了名册。会盟的名册按号排,天字给门阀,地字给大宗,丙丁给散修小宗——他把十三家的旗号、宗门的旗号,从头到尾对了一遍,没有一面对得上。
他又翻了旗制的册子。旗制里写着:旗分九色,玄、青、赤、白、黄、紫、黑、褐、缃。青底白纹这一种,在册子上有,可得在旗面上另绣家纹或宗徽——光绣一道竖线的,册子上没有。
执事翻到册子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是空的。
他把册子合上,站在旗架底下,看了那面旗一夜。
夜巡的第三班来时,见他还站着,问他要不要添件衣裳。他摇摇头。他不是冷——他是想找出一句话,把这件事记进值夜的簿子里;可簿子上该记哪一格,他一个也挑不出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另一个执事来换班。两人对着那面旗看了半天。
这旗谁挂的?
不知道。
要不要摘下来?
两个人谁也没伸手。
天亮以后,旗街的旗使一个一个都来了。
各家的旗使来看自家那一面旗,看着看着,就都站到了旗架最东边去。十几个人围在那根空杆底下,看着那面青底白纹的旗,谁也没说话。
琅家的旗使来了,站在旗下看了看,转身问值夜的执事:这是哪家的?
名册上对不上。
对不上就是没有的。琅家的旗使说,没有的旗,摘下——
他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那面旗在风里动了动。旗面上那道竖线,被晨光照着,不亮,也不暗,就那么直直地立着。琅家旗使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,后半句话,到底没说出来。
他转身走了。
剩下的人见他没动,也都没动。
那一天,旗架最东边那面旗,就那么插着。风来,它动一下;风停,它垂着。到了中午,旗街上的旗使们已经不再围着看了,可谁路过,都要往那根杆上瞟一眼。
也没人再问这面旗是谁挂的。
问的人也明白:会盟十几年一次的旗架,空着一根杆;如今杆上多了面旗,名册上翻不到,旗制里也查不着——那就只有一种说法。
这面旗,是的。
傍晚,江尘从校场外头走过。
他看见旗架上最东边那面旗了。他站住,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青底,白纹,一道竖线。
他认得那道线。青云宗山门里头,那片崖下的道上,也是这么一道线——从山门底下那块最深的石板上起,笔直往山里去。
他没说话,也没上前。
风把旗吹得动了动。他低下头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