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在第四日。
前头那场半决赛打完,四人的榜换成了两人的榜。榜底下围的人,比前几日厚了三倍不止——十三家的旗使全到了,坐的坐,站的站,连旗街上的车马都停在了校场外头。
另一半区出线的人,是十三家合推的一个老手。
那人姓柳,金丹后期,使一柄重剑。剑鞘比别人的宽,剑身厚,往台上一搁,板面都要沉一沉。这人上台不说话,抱剑一礼,礼毕就站着等锣。
台下有人议论:柳家这位,打了三十年,没输过几场。
丙字七十三呢?
边册的。前几场赢得倒是干净——可对金丹后期,那是另一回事。
江尘上台,解下布裹,把断剑提在手里,还了一礼。
柳姓的看了看他手里的剑,没说什么,也没像裴姓的那样多看一眼。他把重剑从鞘里拔出来,往台面上一立,剑尖入板三分。
锣响。
这一场,跟前几场都不同。
柳姓的不抢,也不躁。他起手很慢,慢得像在量地方——进半步,退半步,剑往左摆,往右收。台面在他脚下一步一步地被开:他把台子分成了几块,一块一块地占,占一块,江尘能站的空地就少一块。
江尘看出来了:这不是快剑的路,也不是慢剑的路。这是——不跟你比招,跟你比地方。地方占满了,你就没处站。
他让了三块地,退到台面偏东那一片。
台下有人低声说:又要退到台沿上。
江尘不答。他退的时候,眼睛没离开柳姓的脚。
重剑的换劲,跟轻剑不一样。轻剑的换劲在腕上、在肘上;重剑的劲,从脚底起,过腰,过背,最后落到剑脊。这一整条路太长,长到每一招都要在同一个地方顿一顿——那个地方,在剑锷底下一寸。
他数着那个顿。
第三十招,顿了一下。
第四十招,顿了一下。
第五十招,第六十招——都顿在那一寸上。
江尘没有动。
台下有人急了:他怎么还不还手?
络腮胡在台口嚷嚷:丙字七十三!你还等什么!
江尘还是不动。他在等一件事:等柳姓的把台面占满。一个人占地方,占到最后一块的时候,他要把力气全压上来——那一下,那一顿,会顿得比他前头所有的顿都重。
第七十招,占了一块。
第八十招,又占了一块。
到第九十招,台面上只剩江尘脚下一小块,和柳姓的剑尖底下那一片。
柳姓的沉了一口气。
重剑举起来。
那一下,他全身的劲从脚底上来,过腰、过背,一路涌到剑锷底下一寸——在那儿顿了一顿。
顿得又重又长。
就是这一刻。
江尘抬起左手,往前迎了半步。他没去接剑,也没去挡剑,那只灰白的手,径直按在了剑锷底下那一寸上。
不是。重剑的劲太重,那一声像敲在钟上。
按下去的一瞬,那条从脚底涌上来的路,无处可去。剑上憋着的劲往两边分,左边的劲要往回收,右边的劲要往前走——重剑在柳姓的手里打了个横,剑尖从台板上拔出来,斜斜地往侧边甩。
柳姓的收不住。
他这一剑甩出去,重心全带到了前头,脚底下的地方又被他先前占得只剩一小块。他往前抢了两步。
第一步,踩住。
第二步,踩在台沿上。
第三步——
他没踩空。他停住了。
重剑的剑尖扎在台沿外的沙土里,撑着他的身子。他站着,喘着气,抬头看江尘。
我占了一整场地方,柳姓的哑着嗓子说,就为了这一剑。
你的劲,全在一寸上。江尘说。
柳姓的愣了很久。他把重剑从沙土里拔出来,插回鞘,抱拳:我输了。
他下台的时候,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回头。
校场静了半息,随即像倒了锅。
唱名:丙字七十三——夺魁!
执事的声音都在抖。他把名册翻到丙字那一页,笔尖在丙字七十三后头悬了悬,落下了一个字。
落完,他抬头看江尘。
江尘站在台心,断剑已经归了背。他看了看执事的笔,说了一句:
后头再加一个字。
什么字?
执事握笔的手动了动。他在字后头,又添了一个字。
丙字七十三,江尘。
执事握笔的手动了动。他在字后头,又添了一个字。
丙字七十三,江尘。
台口那把椅子旁边,有人拍了两下手。敖雪站在人堆最外头,肩上搭着狼皮,手拍得很随意。
好看。她说,比前几场好看。
他占了一整场地方。江尘说。
我看见了。敖雪说,你要是不等他占满,这一剑就不好看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这城里的旗,明日就该动了。
她说完就走了,没等人答。
江尘看着她的背影片刻。他在临渊城这些天,听人说话,大半是绕着说的;只有她,一句是一句。
他把断剑收进布里,往台下走。走到台阶底下,回头看了一眼台心——板面上那一处被重剑扎出的孔,还张着。
榜贴出来的时候,是当夜。
擂台那一榜,正中间的头一行,写的不是门阀的姓,不是大宗的名——是那五格字:丙字七十三,江尘。
榜前站满了人。有人念出声,念到两个字,念得不太顺,像是不认得这两个字该属于谁。
旗街那边,十三家的院子先后亮了灯。灯亮了一夜。
那一夜,会盟的执事来榜下巡了两回。第二回,他站住,举灯照了照榜上头那一行,抬手把纸角上沾的那点夜露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