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决赛定在第三日午后。
前头打过两轮,五十六人剩了四个。榜底下贴了新纸,四个号里,丙字七十三排在第三——执事排场的时候,把这一场特意提到了午后人多的时候。
场次一贴出来,校场外头就挤满了人。各家旗底下的执事全来了,连旗街那边都空了几个院子——这一场,十三家都在看。
他的对手姓裴,金丹中期,是十三家里推出来的剑修。这人的名号,江尘在看榜的时候听过:裴家的剑走的是,一剑递出去,要过三息才收。慢剑难缠,因为慢里藏着重。
上台。
那人一身素袍,剑是新的,鞘上没什么花样。他抱剑一礼,礼数比前几场都简。
礼毕,他没有立刻起手。他的眼睛先落在江尘背上——那根裹布的长条,布裹得紧,只在上头露出一寸剑柄。
他看了那一眼。
然后,他退了半步。
半步。半个鞋底。台下的看客里,没几个人注意到;看见了的,也只当他是起手前的习惯。
江尘看见了。
那半步不是起手。起手往前,退半步是往回收——收脚,收重心,收气。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起手前把自己的气收回去。他那半步退得很轻,可退的方向斜往后;退的时候,他握剑的手在柄上紧了紧。
他认得这把剑。
隔着布,只靠露出来那一寸剑柄。
江尘没多想。锣响了。
裴家的慢剑,一递出来就是三息。第一剑走中宫,慢,慢得台下有人开始不耐烦。江尘不接,往侧边挪了半步。
第二剑、第三剑,一剑比一剑沉。慢剑不追求快,它追求的是——一剑一步,步步把台面收小。江尘让一步,他就进一步;江尘再让,他再进。
到第五剑,江尘已经退到台面靠西那一片。这一片台下的人看得最清,也是裴家最惯用的收口——把人在西边那片逼住,第六剑、第七剑连着落,人有退无进,只能往台沿上退。
台下有人低声说:这一场,丙字七十三怕是要输。
江尘听着。他退到西边之后,没有急着抢——他在数。
第一剑到第七剑,每一剑的换劲,都在剑脊中段偏后那一点。跟琅家那个萧姓的一个位置。可裴家的慢剑不一样:萧姓的换劲是快转沉,一气呵成;裴家的换劲是沉加沉,一剑沉过一剑,把劲一层一层压上去。
压到第七剑,那条路上那一点,就压成了一个结。
第七剑落下。
江尘抬手。
灰白的左手,迎着那柄慢剑,轻轻巧巧,按在了剑脊中段。
一声轻响。
慢剑的路,是慢里藏重。可那一点被按住,第七剑压上去的那层劲就落不下来了——劲憋在剑上,剑身嗡地一沉。裴姓的想收剑,收剑的势落在他自己脚下,而脚底下那半步,正是他起手时退过的那半步的位置。
他的脚,往那儿落。
江尘先前退到西边,走的是;这一让,就把西边那片台面让出了一块空。此刻裴姓的收势要往那半步上落,落下去,就是台沿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三步,踩空。
他摔下台去的时候,还抱着那把剑,没有撒手。
满场静了一息,随后炸开。
唱名:丙字七十三,胜!
江尘走到台口,等执事落笔。裴姓的从台下坐起来,抱着剑,抬头看他。
你这把剑,那人的声音有点哑,从哪儿来的?
江尘没答。
我不是问你要。裴姓的把剑上的土拍掉,站起身,我是说——我小时候见过一回。他看了看江尘背上那根布裹,那时候我还小,看的是别人的剑。
他说完,抱着剑走了。
江尘站在台口,把布裹往上提了提,裹紧。
夜里回客栈,他把布解开,就着灯看。
剑上那些断痕,一条一条。他数过,也认得——每一痕是一个主人,每一痕都是断的。
裴姓的那个人,认得这把剑。隔着布,只凭一寸剑柄。
这剑跟了他大半年,头一回有人不问他这个人、先问这把剑。他把这一笔记下了:裴家的人认得它——认得的,多半不止一家。认得的东西,早晚会有人来要。
他把布又裹上,吹了灯。
灯灭了,屋里只剩剑的凉气,隔着布,一点一点透出来。
躺下之后,他没睡。他听见客栈的墙外头,有一个人在墙根下站着。那人不进来,也不走,站得很静——静到他只能靠心口那三条线,才数得出墙外头有一个人的气。
站到三更,那口气才走了。
第二日天没亮,报名处的执事来了。
执事手里捧着名册,站在门口,看着挺为难:江道友,会里让我来问一句——名册上你这一格,是边册的。如今你进了决赛,会里有规矩,可以改登。
改成什么。
改成宗门。执事把册子翻开,青云宗。三个字。登上去,往后就不算边册了。
江尘看了看那本册子。
不改。他说。
不改?执事愣了一下,都到这一步了,还挂在边册——往后再有人翻名册——
翻的时候,江尘说,顺手能看见那三个字。
执事捧着册子站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行礼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里那个人已经在收拾布裹,像是刚才那件事,不值得多站一会儿。
江尘把布裹挽在肩上,试了试轻重。
那一整天他没有出门。傍晚的时候,络腮胡慌慌张张跑来敲门,压着嗓子说:有人在茶棚里打听,丙字七十三住哪一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