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秘境头一日，他走得最慢。
别人一进门就往里冲——雾里那一片灵草，一眼望过去白花花的一片，谁先到谁多拿。他却不急。他走一段，停一停，把脚底下的土踩一踩。
头一停，他就觉出不对了。
脚下的土是温的。
不是日头晒的。日头才上来，草叶上还挂着露，土却温得像是从底下透上来的。他在一处土坡前站住，把鞋脱了，赤脚踩上去——一层温，从脚心往上，一直走到脚踝。
这温法，他认得。
青云宗秘境出口那道石缝底下的青砖，是这么温的；青云宗坡顶菜园底下那一行砌过的砖，是这么温的；矿上第九层那块光面石头，也是这么温的。
底下压着东西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鞋穿上。他没有往下挖——挖不动，也不该挖。他把这个地方记下了：坡朝东，坡前一丛白花，花底下是软的。
再往里走，又停了两回。
第二处，是一片石头地，石头缝里的土，也是温的。第三处更怪：一丛草的根底下，土是凉的，凉得跟别处不一样，像有人在底下浇过水。
那丛凉土他蹲下去看了。草根底下的土色不对，发黑，黑得发亮，像是常年有水汽顶着，顶不上来，全闷在了根底下。
他把一根草须掐下来闻了闻——没什么味，可指尖过了一会儿，开始发麻。
他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，把这一处往心里记重了一分。
他把这三处的位置，一样一样记在心里。
三处记完，他在心里把它们连起来。东边土坡、中间石地、北边那丛凉土——三点不呈一线，可都偏着同一个方向：西。
草地上所有人都在往灵草多的地方挤，挤成了一团一团的。只有他，一个人背对着那片白花花的草，往西看。
西头是雾最深的地方。雾贴着地走，走到沟口那儿，像水流撞上了石头，分成两股绕过去。绕过去之后，在沟口外头空出一小片干地——像有东西常年卧在那儿，把雾都卧开了。
头一日晌午，雾里那一片灵草分完了。有人抢到了，有人没抢到，草地里起了两回冲突，喊声传得很远。江尘从旁边绕过去，没看。
晌午过后，他在一处土坎底下遇上三个散修，正围着一丛三叉叶的灵草起争执——草是谁先看见的，谁的手先碰着的，吵得脸红。江尘从坎上走过去，三个人一齐闭了嘴，退开半步，把草让在了中间。
他没看草。他只朝坎底下努了努嘴：坎底下一窝兽崽，母兽出去觅食了，快回来了。
三个人愣了愣，一齐扭头往坎底下看——坎底下什么都没有。等他们回过头，江尘已经走远了。走出去十几步，他听见后头有人压着嗓子骂，骂了两句，又不骂了——大约是有人真蹲下去看了，看见土坎底下那几道爪印。
爪印是他方才路过时看见的。真有一窝兽崽，母兽也真快回来了。
后半晌，他走进雾里那条最窄的沟。
沟很窄，两边是齐刷刷的石壁，底面上一层薄土。土是温的，比外头更温。
他在沟底站定，把一只耳朵贴在石面上。
底下有声音。
很轻。不是水，也不是风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，一下一下地动。动的节奏不均匀：一下长，两下短，停一阵，又来。
他听了一刻。
一刻里，那个节奏响了三回。三回都是一长两短，停。停得也不一样——头一回停得长，后两回停得短。
他把耳朵挪了半尺，再听。
节奏还是那个节奏，可位置不对——那声音不像是从正底下上来的，是从沟的更深处、偏西那一头过来的。
他直起身，把耳朵揉了揉。
那声音隔得远。他把耳朵贴回石面，又听了一回，心里估了估——按声音闷的程度，少说在二十丈往下；按节奏过来的方位，偏西，再往西，快到山根了。
秘境里的山都削了顶。山根底下是什么，谁也没进去看过。
沟口外头，有人在喊。是抢草的人在里面分出了胜负，喊得兴高采烈。声音传进沟里，被两边的石壁一挡，飘得很散，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
他走出沟。
天在暗下来。第一日的时限不长了，进来的人开始往外走——按规矩，石门每夜都要点一次人数，五日之内可以进出。
江尘没有往回走。
他往沟的西头去。走到半途，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。
他用脚尖把土拨开。
土下面是石头。石头半埋在土里，露出一小块平面。
平面上有刻痕。
不是字。是一道一道的刻痕，深深浅浅，长短不一，排成一排。刻痕之间隔着的样子，看着不像随手划的——是有数的。
他看了看，开始数。
一道，两道，三道……数到第九道，他停住了。
这个数法他见过。不是在哪本书上见的，也不是在谁的册子上见的——是在他自己手里。第九道那一下，收笔的时候往里收一下，收得不重，可收的角度是固定的。
他自己刻东西，就是这么收笔的。
他把那第九道刻痕又看了一遍。看完，他往旁边看——第十道也刻好了，第十一道只刻了一半。
刻到一半那一笔，是新的。
土还没有完全盖上去，刻痕的边缘还很利。
江尘站在这块石头前面，没动。
天黑了。秘境里的天黑得比外头快——雾一层一层压下来，把远处的山都压没了。
沟外头，有人在吹哨，是最后一次点人数的号。哨声一长两短。
他听见那个哨声，在沟里站住了。
一长两短。
底下的东西，也是一长两短。一个在地底下，一个在执事嘴上，隔着一层土，对上了。
哨声停了，雾里静下来。他往门外走，走到沟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西头——雾在山根那儿分成两股，一股往上飘，一股，顺着沟，往他这儿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