擂台打了五日,第六日收旗。
校场上的台子拆了,看台的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;旗街上的旗也收了,卷起来,用布裹上。人却没散——会盟换了场地。
新场地在城北。
城北那片山口,平时沉在雾里,远远看去只是一道灰。这一日,雾散了。山口中间露出一道石门,门很高,门框上没有字,只有一行一行的刻痕,从门楣一直刻到门脚。
石门前面站着执事,手里捧着一卷纸。
各族入场,都要过这道门。过门之前,执事要念规矩。
头一日辰时,门前的空地已经站满了。
执事把纸展开,念第一条。
一,进者自认,出者自理。
二,五日为期。到期门关,门关不出,便不再开。
三,门内之物,见者有份。
念到第三条,人堆里起了点动静。有人的脸色变了变,也有人的眼睛亮了。执事停了停,接着念。
四,不许伤及同伴姓名。
五,不许带外人同入。
六,不许借门内之物对外出头。
念到第七条,执事的声音停住了。
他把那卷纸举高,对着光看了看,又低头去看门上那一行刻痕——纸上写的那一句,门上那一行字,被人用刀刮过。刮得很重,刮得快平了,只剩下几个笔画,像被雨淋过的旧碑。
执事看了半天,把纸卷起来,跳过了第七条。
人堆里有人问:第七条是什么?
执事没答。他把纸卷好,退到门边。
前排有个门阀的执事不信邪,趁人不注意,伸手去摸门上那道刮痕——手指还没碰上,被看门的另一个执事用木杆一拦。
门上的东西,那执事说,不许摸。
摸的人缩回手,讪讪退回队里。可这一拦,反倒叫更多人记住了那道刮痕——刮掉的,比留下的更叫人心痒。江尘站在队里,远远看着那道快平的刻痕,又把门框上一行一行的旧刻痕挨着数了一遍。
他想起刺客怀里那半张没画完的纸。画到一半断掉的那道门,门框上,也是一行一行的道道。
过了半晌,那人又问了一遍。执事还是没答——他手里那卷纸,是照门上刻痕抄的;门上的字被刮了,他抄的时候,那一行本来就是空的。
各族入场,照门阀、宗门、妖族的次序排。
头一队是十三家。旗色鲜明,走在前头的都是金丹往上的执事,衣甲一新。第二队是各大宗。号衣按宗门分色,一队一队排过去,看着齐整。第三队是万妖岭。十七面兽皮旗压在最前头,敖雪走在队里,没坐车,肩上还是那半张灰狼皮。
万妖岭那一队过门的时候,全场的眼睛都在旗上。旗过门,门上的刻痕没有动静;人过门,也没有动静。只有走在队尾那个披狼皮的女子,跨门槛前停了半步,回头往人堆里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没有找人。可江尘知道那一眼落在哪儿——散修队里,丙字那一档。
他没有动。隔着半个空场,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朝那边抬了抬,又放下去。狼皮女子看没看见不知道,她转身过门,跟上了自家的旗。
队伍排到最后,执事捧着册子,按名册往下喊。
青云宗——
喊完了,没人应。
空地上静了一下。执事往前看了看,又往后看了看,把册子往上抬了抬,喊了第二遍。
青云宗!
还是没人应。
人堆里开始有了窃窃的议论。有人低声说,青云宗这个名字,前几日在榜上是头一行;又有人说,青云宗是谁,没听过。
执事把嗓子清了清,喊第三遍。
青云宗——
声音在人堆后头。人让开一条道,江尘从里头出来,走到队前,站定。
他一个人。
执事的册子停在半空。他把头低下去,翻了翻名册,又抬起头,看了看江尘,看了看他身后——身后没有人。
就你一个?
一个。江尘说。
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。笑声起了个头,又很快压下去——这几日他在榜上那一行的分量,人还记着。
笑得最响的是十三家里的一个白袍子弟,笑完扭头跟同伴咬耳朵:一个散修,也配顶一个宗的名额?同伴没接话。白袍子弟又补了一句:进了门,看谁给他收尸。
这话不大,可站得近的都听见了。江尘没回头。他把布裹往上提了提,让背上的剑贴得更稳些。
执事没笑。他把册子合上,往门边让了让,抬手指了指队伍中间那个空处。
站队里。
江尘走过去,站在十三家与万族之间。
那一块地方先前是空的——他站上去,才像一截插在那儿的桩子。
队伍排定,执事开始按名册点人,一个一个过门。点到的人,报一声名字,跨过去。
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过。有人过门时脚步放轻,有人过门时先迈左脚——不知道是哪家的讲究。有个门阀子弟过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楣,脸上带了点得意,像是得了家中长辈的指点。
轮到江尘,石头是温的。
前头那个人过门时踩的也是这一块。那人跨门槛的时候,脚底下没有半分停顿——凉也好,温也好,那人自己不知道。
石头对谁都是那块石头。温不温,是石头自己挑的。
点到丙字七十三,江尘往前一步。
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脚底下那块石头是温的。
不是日头晒的。日头刚上来,门槛上还挂着露。可那块石头,从底下往上透着温,一步一步,温到脚心里去。
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,抬脚进了门。
门里头,是另一片天。
雾贴在地上,草长得很深,远处站着几座山。山不高,形状却怪——不是尖的,是平的,像被人从中间削去了一截。
门口那道石门在他身后合上。合上之前,他听见门外执事还在念名册,念的是下一族的号。
江尘站在草地里,把背上的布裹往上提了提。
第一日,各奔各的。有抢灵草的,有追兽的,有结伙往雾深处去的。江尘站在原地没动,先把四面都听了一遍——东边吵,南边喊,西边静。
入夜,点人数的哨声从石门那头传进来,一长两短。门外的执事隔着门报数:今日入内,一百七十一人。
江尘在心里把自己数了一遍。过门的时候,他前头是十七个,后头还有零散几队——数对不上。
门外那个数,比他数出来的,多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