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夜,他没在板床上躺。
他把被子铺成有人睡的样子,枕头压出一个窝,自己贴着门后那片暗处站着。站着的时候他把气收下去——收得跟墙一个温度。这些日子他学会了这一手:不让人听见自己,比听见别人难。
屋子他重摆过一遍:板床往里挪了半尺,挪进窗光的影子里;门轴上那声,他先开了一回,记下声音走到第几息。
窗户他没动——窗留着,是给来的人留的路。有路的人不慌,不慌的人,才走得近。
三更,那口气翻墙进来。
脚落在院里,没有声音。来的人站定了一息,看了看窗,又看了看门——看窗的那一眼是在核,看门的那一眼是在走。
然后他动了。
门是虚掩的。那人的刀从门缝里递进来,走的路数是先取枕边——一刀下去,要让睡着的人连睁眼都来不及。
刀落到一半,江尘动了。
不是迎上去。是错步。
他往侧边错开半步,那半步错在门后与床沿之间那道窄缝里。刀走空了——刀锋擦着他肩前过去,扎进被子里,把那床被子钉在了板上。
他闻见被子上多了一味味道——血腥味很淡,几乎没有;刀口上淬的不是毒,是药,麻药。麻药走血,中一刀,人就软了,软了就好抬。
连抬人这一步,都替他省着想好了。
那人一怔,收刀,再来。
江尘没看刀。他看的是那双手——虎口有茧,茧偏外;换刀的时候小指先松。这是一双拿惯了短刀的手,路数野,不在门阀教习的谱里。会盟这场子里,肯花大钱请这种手的人,不多。
背上布裹里那把剑,凉了一下。
他没解。对付这样一双拿短刀的手,剑太长,也太贵——剑一出鞘,明天全城都会知道青云宗那个丙字七十三是什么路数。他等得起,也等得到。
第二刀比第一刀快,走的是斜路,封的是他往窗口退的那条线。江尘还是错半步,往门框那边让——让开之后,他等了一息。
两刀落空,那人变了路子。
他不再抢。他把刀往回收,退了一步,退到院墙底下,把背贴住墙。
这是刺客的路数:一击不中,先保退路。背贴墙,左面右面都空着,只有前头一道口,进退都在自己手里。
可他贴墙之前,得先换一口气。
那口气,江尘看见了。
他往前递了半步。
半步而已。可这半步正好把那人换气的当口顶住——换气的人在换气的一瞬,脚下最虚,肩上最空。
那只灰白的左手抬起来,往前一送,按在了那人右肩锁骨底下那一点上。
一声轻响,很轻,像什么东西折了。
那人那条走了不知多少年的道,在他指头底下断了半息。断的那一瞬,那人的手不听使唤了——刀脱手,掉在青砖上,弹了一下,滚开。
人摔在地上。
不是被打倒的,是自己站不住的。
院里静下来。月亮挂在墙头上,照着那半块青砖。
月亮把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,都描出了边。江尘低头看自己那只按过人肩的左手——灰白的指头上,一点血都没有。他这一场,从头到尾没碰过那把刀。
不是不能,是不必。他的手比刀省事,也比刀干净。
那人摔在地上,眼睛却没有慌。他盯着江尘看了半息——那半息里,他的眼神是平的,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步。
然后,牙关动了一下。
江尘扑过去。
晚了一步,也早了一步。
晚的是那口毒:那人嘴角扯动一下,喉咙里咕的一声,很快就不动了。
早的是——那人临死前往怀里摸了一下。那一下没摸到。
怀里那块东西,被江尘先一步抢了下来。
半块腰牌。
牌子是铜的,断成两半,断口不齐,像是当场被掰断的。他手里这半块上刻着字,笔画瘦硬,收笔的地方往里收——他不认得那两个字。
字是好字,刻得深,是怕人认不出;断口是急的,掰得毛了边,是怕人认出来。一深一急,两下里打架——这块牌子上的字,本来就不想让人看得太明白。
他把牌子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,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,浅浅的,像是原本刻过什么,后来又被人磨掉了。
死人身上还有东西。
他蹲下去搜身。灰布缠柄的短刀一把,跟墙上那把是一对;腰里一个贴身的小袋,袋里一截炭笔,笔头磨秃了;还有半张纸,纸上画着一道门——石头的,门框上一行一行的刻痕,画到一半,笔断了,断口蹭了一道炭灰。
他没见过这道门。可他记下了:一行一行的道道,看着旧,跟这城里那些差不多年头的东西,不像是一路的。
一个画门的人,先来杀他。
他把刀、炭笔、半张纸归在一处,又把死人的手掰开看了看——指缝里有土,土是新的,灰白色的。
他把半块牌子收好,站直了身子,回头看那扇门。
门虚掩着,被子上那个刀孔,还插着那把刀。
他走过去,把刀拔出来,搁在案上——案上现在有两把一样的刀,刀柄都缠着灰布。
他把死人裹进那床废了的被子里,拖到楼梯底下的柴房,拿柴挡住。做完这些,天快亮了。
他回屋,把被子上的刀孔对着灯看了看——刀进去的地方,离枕头三寸。三寸,是他睡觉时脖子的位置。
来的人量过他。
他把枕头挪开半尺,从今夜起,他睡别处。
次日一早,他把那半块铜牌子搁在茶棚的桌上。
煮茶的老汉正添水,见桌上一块铜,手停了停。
帮我看看,江尘把牌子推过去,这上头,刻的什么。
老汉没识字的样子。他把牌子拿起来,凑到眼前,又拿到日头底下照,看了半天。
头一个字,我认得。老汉说,乙
乙字是什么。
老汉的指头在牌子上顿了顿。他把牌子翻过来,看见背面那道浅划痕,脸色变了一下。
会盟的册子,他说,甲乙丙丁按千字文排。甲字是主盟,乙字是门阀。你那丙字,是散修小宗那一档。
他把牌子放回桌上,推给江尘,推的时候避开了一下,像是怕沾上什么。
乙字底下还该有个数。老汉说,这块上头没有。数被人磨掉了。
江尘把牌子收进怀里。
老汉看着他,把声音压低了半分:后生,这牌子,你从哪儿拿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