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三更,他没睡实。
板床硬,客栈的楼板薄,楼下柜台的更漏滴一声,他耳朵里就落一声。这些日子他听得越来越清——不是耳朵变好了,是耳朵坏了之后,反倒学会了往细处收。
墙外那口气又来了。
头一回,是心口三条凉线里靠左那条动的。这一回不一样——是靠左、靠右,先后各动了一下。
两下之间,隔着半息。
他睁开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。可他知道一件事:动,就有先后;有先后,就有时辰。左边那条线动,是;右边那条线动,是。一起一落之间那半息,是留给死人用的。
刀声,是后头才响的。
那刀从窗外进来,从他枕边过去,钉进墙里——的一声,钉进去半尺,刀尾还在颤。
他没有起身。
屋里黑。他躺着没动,眼睛跟着墙上的虚影走:来人收势的方位、脚落在哪一块砖上、退的路是往东还是往西,他一样一样听进耳朵里。
窗框外的一响,人上了房。
他没有追。
他闭着眼,把耳朵借给那条退路。脚步声上了屋脊,往西去——不快,也不乱,一步是一步,走到街口拐角,声音矮下去,没了。
往西,是旗街。
他把这个方位记下。没记在纸上,记在心里的另一本册子上。
躺到更漏滴过三回,他才伸手把床里侧那根布裹摸到手里,搁在胸口。剑是凉的,凉气隔着布,压在心口三条线上——三条线安安静静,没再动。
他这才下床,点了灯。
灯一亮,屋里那些东西就都出来了。他把灯托高了走到墙边看那把刀。
刀是新打的,刃口还没开透;刀身没有记号,也不像哪一家的样式。刀柄缠着一层灰布,缠得很紧,一层压一层,缠到最后收尾的地方打了个结——那个结的打法,他认得。
缠得那么紧,是不想让人从柄上看出是谁的手。
可缠布的人漏了一样东西——布是灰的,浆过,浆味里混着一点铁腥。打铁的铺子才有这个味。他前日在会盟场外经过一处铁匠棚,就是这个味。
他把刀从墙里拔出来。
钉得深。他两只手扣住刀柄,脚下沉了一口气,才把刀连着碎砖一起拔出来。拔出来的时候,砖粉落了一地。
他把刀搁在案上,又去看窗框。
窗框上被刀划过一道口子,不长,一寸多。他伸手在那道口子上摸了摸——口子底下的木头是新的,昨天还没有这道口。
他吹熄灯,摸黑走到窗边,从窗缝里往外看。
斜对面是个卖杂货的铺子,铺板早上了;再过去是间空屋,屋门虚掩,门缝里没有灯。他把这两处看了一遍,记下,回身把灯点上。
看人不用看全。夜里肯盯着这间屋的,灯不敢点,门不敢关。
他又把昨夜那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那口气落院的时候没带杀气——不是没有,是收着;收得越紧的杀气,出手越短。一刀,不中就走,不添第二刀。这不是仇杀的路数,是买卖的路数。
仇杀的人恨,恨的人要看着你死。买凶的人只要一个结果,死没死,回头有人验。
验的人拿了钱,出钱的人还排在后头。这条线,从刀柄上那点铁腥味起头,一头在铁匠棚,一头,在旗街。
他把窗闩插上。想了想,又拔开,把窗推开半扇。
窗开着,风进来。他吹了灯,躺回床上。
躺着的时候,他把左手往心口按了按。三条线没动。他就知道:今夜不会再来了。
天亮,他去看那面墙。
墙上那个刀孔,黑洞洞的,深。他用灯照着往里看,看见孔底不是砖——孔底塞着东西。
他拿了根竹签,把里头的东西一点一点挑出来。
是半张纸。折过的,边角硬,像在怀里揣了很久。
他把纸摊开,压平。
纸上画着东西。
画的是一间屋——不是客栈的客房,是他这间屋:床在哪,窗在哪,门在哪,门后那道闩在什么位置,连柜台底下那口旧木箱的方位,都标出来了。
标得极细。窗和门之间有几块砖,砖缝在哪儿,也画上了。用的是炭,画的人手很稳。
画纸的人,来过这间屋。
楼下有响动,是掌柜的上来看屋子——夜里客栈见了刀,天亮不来看,说不过去。掌柜进门先看墙,看完整个人矮了半截:客官,这、这墙——
砖我来赔。江尘说,再说,夜里什么响动都没有,你没听见。
掌柜张了张嘴,看看他的脸,又看看被子上那个刀孔,末了把两个字咽了回去,躬着身子下楼了。下到一半,又探回半个头:客官,晚饭照旧?
照旧。
江尘把半张纸顺着折痕折回去,又打开,再折回去。折痕一共三道,跟他怀里那张粗纸的折法,是同一个折法。
他把半张纸收进怀里,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
楼下街上,早市开了。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车的,来来去去。他把街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,没看出哪个不对。
他收回目光,回身把案上那把刀拿起来,用灰布重新缠了一遍——缠法照着原样,一层压一层,收尾打那个结。
缠完,他把刀搁在枕边。
两把刀,收尾是同一个结。他把枕边这把的结又紧了半圈——紧到一眼能看出:这把刀,已经换过手了。
第二夜,三更。
那口气又来了。
这一回,它没有停在墙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