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后的执事把散页铺开。
页上四格,从右到左:号、名、灵根、出身。执事提笔蘸墨,先点在头一格里:门阀子弟报家号,宗门弟子报宗门辈分号。你,
没号。
执事的笔悬住了:没号?
没排过。江尘说,山里没兴这个。
执事等了等,见他是真没有,笔下落了个字——会盟的名册按千字文编,天字给门阀,地字给大宗,小宗散修排丙丁。他又添了个序:丙字七十三。写完抬头,记着,往后唱名、排场,都叫这个号。
记着了。
第二格,名。执事把笔递过来:亲书。
江尘接笔,照着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笔往下描。描得慢,描完两个字端端正正坐在格子里。执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——笔画很稳,稳得不像临场写的,倒像描过千百遍。
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挤了挤。有人低声念:丙字七十三,写得倒端正。另有人接口:端正有什么用,场上又不是比写字。江尘像没听见,把笔搁回笔架上,笔杆放得跟案沿一般齐。
第三格之前,还要按手。
执事从案下搬出一方玉盘,巴掌大,盘面磨得能照出人影:手按上去,盘子里亮什么颜色,根骨就录什么颜色。金丹录金,筑基录青——你什么修为?
金丹。
江尘把手按上去。
盘面先是空的——空了一息,然后亮了。亮起来的,是一圈光。不是金,不是青,不是任何一种执事见过的颜色。光不刺眼,不闪,安安静静的一圈,绕着江尘的手印,像水墨落在水上化开的那道边。
没有颜色。
执事皱起眉,低头看了看盘底:盘潮了?他把江尘的手拂开,用袖子把盘面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,再按。
第二回,还是那圈光。没有颜色。
执事盯着那圈光,指头在盘沿上敲了两下。他没有再擦第三回——盘是干净的,人也是干净的,可亮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圈无色。他做了半辈子录事的活,红黄青白黑,五色他都录过;无色这一种,会规上没写,师父也没教过。他把这一笔先记成,空着,比记错强。
执事不擦了。他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,久到后头排队的人探头探脑。末了他从案下抽纸,在那一格旁边打了个小小的记——不是颜色记,是个空记。
灵根格,录什么?他问。
录废灵根。江尘说。
执事的笔停了停:废灵根。你说的?
我说的。
金丹修为,废灵根。执事一个字一个字重复,你要我在东荒大会的名册上,这么写?
执事看了他两眼,真写了。两个字写得不快,写完还回头看了看那圈没有颜色的光,像是要从光里找出这两个字的注脚。没找着。
第四格,出身。
这一格最寻常。门阀的写门阀,宗门的写宗门,散修写散修。执事提笔,笔尖落在格子上,落下了一个字——他听明白了,这人是杂役出身。字没什么难的,字写完,笔锋往上提起半寸,就要落——
一支笔,从旁边伸了过来。
笔杆横着,笔尖朝下,轻轻巧巧地,压在了执事的笔杆上。
不重。可执事的字,就落不下去了。
执事愣住,抬头看。案是长案,案边候补报名的人一溜排开七八个——捧帖的、踮脚张望的、低声商量场次的。没有一个人抬着手,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。那支压笔的笔,笔杆是乌木的,笔头是秃的,从他手底下顺过去,斜斜探进案边的人群里——探到哪儿,就说不清了。
执事的手没动,那支笔也没动。一息,两息,三息。
秃笔先撤的。无声无息,缩回人群那个方向,没了。执事低头看自己的笔尖——字上头,没有。墨点悬在半空,干了。
他往人群那边又扫了一眼。捧帖的、踮脚的、低语的,还是那七八个,姿势都没变过,像刚才那支笔跟他们没关系。可有一样对不上:方才那一角人群里,有一个人的袖口,是朝案这边垂着的——这会儿,那截袖口收了回去,搭在了臂弯上。
他把笔搁下,揉了揉手腕,看看那一格:一个字,后头空着。
这格……执事斟酌着话,出身录一半,不合规矩。要么补全,要么——
空着。江尘说。
执事看了看他,没再问。会规里兴许真有这么一条,兴许没有——可执事笔尖悬了半天,到底落下了笔,在那一格的格边上,画了一道极细的线:这道线画完,这一格就是录完了的格,不再填。
一个字没有的格,录完了。
会盟的册子他见过几回,记的都是号与名。这一页不一样:灵根一格写着旁人不敢写的字,出身一格只画了一道线。执事把散页吹了吹,吹掉格上那点浮墨。他心里明白,这一页往后翻出来,是要被人问的——可问起来,他答得出的也只有那句会规。
散页收档的时候,执事把江尘这一页理出来,没有跟丙字七十二、七十四们摞在一处——他单独抽出来,又从案下另一摞散纸里抽出一张,两张并在一处,夹进了一本薄册子里。
夹好了,他把薄册子也合上,压在了那本厚册子底下。
自始至终,他没说这张页去哪儿,也没人问。
出了粮衙,天过午了。
江尘站在街上,把报名的回执折好收进怀里。回执上一行小字:丙字七十三,十一场,最末一场。
后头忽然有人追上来,是那两个灰袍修士里的一个,跑得气喘:道友留步——方才在队里,我瞧见你帖子上的字了。
青云宗。那灰袍的咽了口唾沫,守山那个青云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