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城比他想的大。
他没急着进城，先在道边的高坡上站了一刻。从坡上望过去，城像一只趴着的大兽：城墙是背，十面旗是脊，进出的车队是它脚底下蚂蚁样的线。他站了半刻，把城门的方向、杂门的位置、道上的岔口，一样一样收进心里，才下坡。
离城还有二十里，道上就走不动了——各家的车队一头接一头，旗杆一根挨一根，号衣的颜色从道这头铺到那头。城墙上，十面大旗一面一面升起来，旗比城墙的垛口还高：青底金纹的、玄底白纹的、兽皮的、绣剑的——一面旗底下，站一队人，队队衣甲鲜明。
他一面一面认过去。旗上的纹样他不全识得，可旗色认得：头一面玄底金纹的，是琅氏——主盟的旗，比别的九面都高出一头。余下九面，或绣兽、或绣山、或绣器械，一面比一面齐整。他看完十面，回头看了一眼背上——一根裹布的长条，连个旗杆头都没有。
守门的兵两班倒，城门口排了三条道：左边验帖验宗门名册的，中间走车马的，右边是小户行脚的。
江尘排在队尾，排了不到一炷香，就看见前头吵起来了——一个佩剑的宗门执事跟守门的兵争执，那执事的帖子是真的，可守门的册子上对不上他的名号，两边都下不来台。队伍堵着，半天挪一步。
那执事吵到后来，把帖子举起来给周围人看：帖子是真的！琅氏的印！守门的兵也急：印是真的，可名册上没你们宗的名号——上头交代了，对不上的，一律等边册！两边僵着，有车夫把骡车卸了，坐在车辕上啃饼。
他退出了队。
城门外的道边，一辆送菜的骡车陷在泥里。赶车的是个老汉，鞭子抽得啪啪响，骡子蹄子在泥里刨，车轱辘越陷越深，菜叶子抖得满车都是。道边过的人多，搭手的没有——都赶着进城，谁也不肯误自己的工夫。
江尘走过去，看了看车底，又看了看泥。
借过。
他弯腰，两只手扣住车帮，腰上沉了一口气。骡子往前挣，他两只手往上提——车轱辘从泥里拔出来，连车带货，稳稳当当落回道面上。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。
老汉回过神来，抓了两把菜叶要塞给他：后生，拿着，路上吃！他没要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老汉又问他是哪家宗门的，他说路过的。老汉咂舌：路过的大力士，老汉活了几十年，头一回见。
进城？江尘拍拍手，我搭你的车，进不进。
进，进！老汉连声说，上来，坐前头！
骡车摇摇晃晃，从道边绕过去，走到城门最里侧的一扇小门——杂门，走菜走炭走粪桶的，兵懒得查，只扫一眼车上的菜。江尘坐在菜筐后头，从杂门进去，连人带车过了关卡。
进城门洞的时候，守门的兵往车里扫了一眼，看见他背上的裹布长条，问了句：车上坐的什么人。
帮着推车的。老汉说，好后生，力气大。
兵摆摆手，车过了。
城里的热闹，是另一副样子。街上全是人：各宗的号衣、门阀的家仆、卖兵器的、租院子的、押彩开盘口的——十年一回的会盟，把一座城的生意全带起来了。十面旗在城里也挂着，一面旗管一条街，旗底下各自的院子，外人进不去。
江尘没去看台，没去旗街。他寻的是报名处——帖子上的会期是下月初九，可报名要早，名册归档，编排场次，都得赶在会前。
报名处在城南旧粮衙，队从衙门口排出来，拐过两个街口。他排在队里，前后都是人，说话声一浪一浪的。
排到他前头还剩四个人的时候，前头两个穿灰袍的修士在闲聊，声音不大，可他那双耳朵收得住。
……守山那事你听说了吧？血魔宗整个压上去，压了三天，愣是没打进去。
听说了。守山的那位，一剑把黑鳞将军钉在门槛上——听说那将军是个元婴。
我也听说了。可惜啊，灰袍的压低了声音，青云宗——就是守山那个宗——你说怪不怪，我特意翻过会盟的名册，翻了两遍。
怎么了。
没有。灰袍的说，东荒宗门那一页，大的小的都录了，连三家杂修凑的棚子都录了——就是没有青云宗。
前头那两个说完了，往前挪了。轮到江尘。
案后的执事头也不抬：帖子。
江尘把红笺帖子递过去。执事接了，展开，看见青云宗三个字，眉头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从案下抽出那本厚册子——册子的页角都起了毛。他翻到东荒宗门那一页，指头从头一行捋下去。
一行，一行，一行。
捋到页尾，他又从头捋了一遍。
执事抬起头，头一回正眼看江尘：青云宗？他顿了顿，册子上没有。
江尘站着没动。
你们宗，什么来历？
东边的。他说，守山的那个。
执事看看他，又看看帖子，把帖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——火漆是真的，鎏字是真的，琅氏的盟印也是真的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想了想，抽出一页散纸：册子上没有的，按会规，边册记名。他把散纸推过来，按个手印。
江尘按了。
执事把散纸夹进册子最后一页，把帖子还他，指了指里头：进去，排队。
报名处的院子里，队还在拐弯。
江尘站回队里，前头那两个灰袍修士也报完名出来了，从他身边过的时候，其中一个看了看他背上的布裹长条，又看了看帖子上的字，愣了一下——
青云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