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日子,过得比山里快。
快在没账。山里一天是课时、名册、剑坪上的数;道上一天就是一天,脚程是账,干粮是账,宿钱是账,别的没有。一天走几个时辰,看日头;吃几口,按饿。走了几日,脚底的茧厚了一层,人倒轻省了。
没有钟,没有课业,没有名册。天亮走,天黑歇,饿了在道边打尖,渴了寻井——见了井他就多看一眼,看了也不停。怀里帛书的木匣贴身放着,背上断剑裹着布,走路的时候布贴着布,不出声。
一路往东的人,一天比一天多。
头两天,道上还是寻常行脚的:货担、骡车、拖家带口往亲眷家去的小户。第三天起,道上开始过马队,马是好马,人是鲜衣,一队一队往东去,队尾扬起的土能飘半里地。
马队过的时候,道边的人都要让到沟里去。江尘也让——他看着那些马,鞍是新鞍,蹄铁是新钉的,马上的人腰都挺得直。他从马队让开的空当里穿过去,一头露水,一身布衣,谁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第五天,他夜里投宿,店家张口就问:客官也是往临渊城去的?会盟的?
他说,回家。
那您这方向可是顺路。店家热络,临渊城会盟,十年头一回轮到琅氏主盟,城里眼下住都没地方住——您要不是去会的,可赶早把道让开,这几天城门口的车队能排出十里地。
店家说着要去添水,添完又折回来,凑近了压低声音:客官是西边来的,见多识广——你说这会盟,真能打出个名堂?我在这儿开店三十年,往东去的少年人一茬接一茬,回来的……他没说完,摇摇头,提着壶走了。
第七天傍晚,他走到了那家车马店。
店还是那家店。土墙,草顶,门口拴马桩换了两根新的。他站在道边看了一会儿——墙头上,那盏灯还亮着。
就是那盏。当年他在这儿投宿,店里没房,店小二把他指到柴房;就是那晚,墙上挂的那盏灯点不着,换了盏新的,换下来的旧灯不知怎么到了墙头上——后半夜,那盏灯自己在墙头上亮了。天亮他去看,墙头底下,没有脚印。
如今小半年过去,墙头的草黄了一茬又青了一茬,那盏灯还在墙头上亮着。火苗不大,定定的,风过不动。灯底下没有灯座,墙头上也没有搁灯的台,就那么悬着亮——来往客商起初都当是店家挂的,后来店家自己出来看了三回,看了就回去,不摘,也不添油。
他听跑堂的讲过这段的后来:店家起先要拆,拆了三回,梯子架上墙头,人就下来,下来就说手滑;后来要请人收,请来的先生围着墙走了半圈,收了定钱就走了,没收。再后来,店里就不提了。来往客人有问的,店家就一句:它又没碍着谁。
店里人换了一茬。当年那个店小二不见了,如今跑堂的是个新面孔,见他进门,照旧那套话:客官,通铺一文,单间十文。
通铺。
通铺还是那个通铺。他挑了个角落——就是当年那个角落,靠墙,离门七步。躺上去的时候他量了量,连墙缝的位置都没挪过。
墙缝里头,当年塞过半块盐——半块盐换的一块木牌,如今早用不上了,盐他也没去掏。铺板上有一道浅痕,是他那年用指甲掐的:夜里冷,睡不着,掐着数时辰。他把手指搁到那道痕上比了比,正好。
夜里店里热闹,都是往东去的,凑在一处讲临渊城的传闻:讲琅氏这回把台子搭了多高,讲十面旗怎么一面一面挂起来的,讲哪家的苗子这回带了几个金丹的——讲的人眉飞色舞,听的人喝彩。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背布包的。
后半夜,人声歇了,店里只剩鼾声。
江尘没睡。
他睁着眼躺着,听自己的呼吸,听风刮过墙头,听那盏灯——灯没有响,可他知道它亮着,心里有个方向,安安静静的。
就是在这个静里,背上的断剑响了。
铮——
一声。很轻,很闷,隔着裹布,像有人用指甲在剑身上弹了一下。响完就没了,干脆利落,没有余音。
江尘没动。
他躺着,把呼吸放到最匀,把耳朵全交出去。店里十四个鼾声,一个不少;墙头上那盏灯没有动静;墙根底下没有脚步——那一声,不是从店里来的,也不是从道上来的。
是从布底下出来的。
他又听了半宿。断剑没有再响。
他就那么睁着眼,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他没有起,先伸手隔着布按了按剑身——凉的,跟平日一样。布没有松,捆布的绳结没有动。
响了一声。他低声说,记住这儿了。
天蒙蒙亮,他还躺着,把那一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那声响不是剑鸣——剑鸣他听过,是长的、会颤的。这一声短,闷,一下就收,像是有人在布底下翻了个身。他伸手隔着布,把捆绳又紧了半分。
什么意思他没往下想。老头说过,别问,等它自己告诉你。
起来打水洗脸的时候,店小二在门口扫院子,扫着扫着,冲东边努了努嘴:客官您看,今天道上的车队,比昨天又多了。都是赶会盟的——您要是也往东边顺路,可得早些动身,晚了连城墙根都挤不进去。
江尘往东看了一眼。
官道上,尘土起了一线,连着天边。尘土那头,是临渊城。
他把干粮袋扎好,背上剑,跟店小二结了那一文钱。小二找钱的时候随口问:客官从哪儿来?
西边。他说,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。
小二没听懂,也没多问——道上背剑的人多了,谁把这话当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