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妖岭的旗,是第二天午后进的城。
先来的不是旗,是一阵响。街那头传来兽皮鼓的闷响,一下,一下,不密,可一下比一下沉。街上的车马先是停了,随后一队一队往道边让——让出一条道来,宽得能过两辆骈车。
头一面旗过来了。旗是兽皮的,边上缝着毛,旗面上绣的不是纹样,是一头张着嘴的兽,牙是白的。接着是第二面、第三面——十七面旗,一路铺过去,压着半条街。
旗队中间,一匹黑马。马上坐着个女子,一身短打,肩上披着半张灰狼皮,头发束得高高的,手里没有兵器,只有一根马鞭,鞭子搭在鞍上。她一路上没往两边看,只往前看。
旗队后头跟着人。不是兵,也不是仆——是十七个族的头人,各穿各的族衣,有的赤脚,有的佩骨刀,有的怀里抱着个陶罐。这一队人走得不快,可谁也没东张西望。街边一户人家的小孩探头看,被大人按着脑袋拽了回去。
旗街那头,各家门阀的报名执事全站到了街口。有人认得那面绣兽的旗,低声说了句万妖岭,后头的话就咽回去了。
黑马在校场外停下。早有人候在那里,躬身要引她去旗街的雅席。
不去。她说,椅子搬过来。
引路的人愣了一下:公主,旗街那边备了——
搬台口。她只说了三个字。
椅子就搬到了擂台台口,紧挨着散修看台。十七面兽皮旗在校场外头插了一圈,圈里的各家子弟,谁也没往那椅子边上凑。
江尘这一场,是对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。
他上台的时候,往台口那一排扫了一眼。椅子新搬的,坐了个披狼皮的女子,手边搁着一碟果子,没动。他收回目光,抱剑还礼。
这一场打得干脆。对手用的是剑,路数中正,没什么花巧。他拆了三剑,看准那条路上一个换劲的坡,抬脚在台面上一点——那人的第三剑正换在半途,鞋底一滑,剑势斜出去,人往侧边挪了两步,自己站到了台沿外。
唱名,胜。
他下台,往人堆里走。才走到台口,那把新搬的椅子旁边,有人开口了。
你打得还是那么难看。
声音不高,可台口这一片的人全听见了。几个门阀子弟转过头,看清那面兽皮旗,又赶紧把眼睛转回去,一个个装看别处。
有个锦衣子弟想开口辩一句,被旁边的人按住袖子,硬是按了回去。谁都知道万妖岭这三个字在东荒是什么分量——百年前那一场山战,各家门阀的旧账里,都记着一笔。
江尘站住,回头看她。
你也来了。
我不来,敖雪把一颗果子拿起来,没吃,捏在指头里转,还不知道东荒这些人,一个个把架子端得跟什么似的。她往台上抬了抬下巴,你这场,让了半步。
换了我,就从他剑脊上踩过去。她咬了一口果子,好看。
好看不好看,不要紧。江尘说,台子是圆的,他自己走到边上的。
敖雪看了他两息,忽然笑了一声,把剩下的半个果子往台口一丢:你这张嘴,比从前硬了。
她起身,把狼皮往肩上一撩。周围几家子弟齐齐起身让道,她也不理,径直绕过看台,往后头的茶棚去了。
走到半路,她回头,冲台上的执事说了一句:这个人这一场,记好。执事的手一抖,笔尖在册子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江尘想了想,跟了上去。
茶棚里没别人。敖雪坐在长凳一头,把马鞭横在膝上。
下一场什么时候?
明日头一场。
那我明天再看一场。她把茶碗推过来一碗,你背上那个,包得挺严实。
没长好?
剑冢里带出来的?她忽然问。
江尘看了她一眼。
你不说我也看得出。敖雪说,剑修的剑,认得路;你这把,认的是断过的路——岭上的老狼看你一眼,就知道你哪条腿断过。
江尘没答。断剑在布裹里,隔着布,他能感觉到那条凉——不是剑的凉,是剑上那些断痕的凉。
敖雪盯着那布裹看了看,收回眼睛:我们岭上有一句话,东西没长好就拿出来用,用一次,少一次。
记下了。
你记下没用。她站起来,往外走,走到棚口,停了一下,回头。
万族大会的秘境,你打算什么时候进?
排到哪场进哪场。
别头一个进去。她说,那里头,我们妖族进去过三回,三回都折了人——不是被兽咬的,是自己往里头走,走丢了。
走丢的人,找回来过没有?
没有。敖雪说,岭上给他们立了牌位。牌位上不写名字,只写一个数——进去的日子。她看了看茶棚外的天色,你要是听劝,就排在中间进去。头一个进去的,总被人盯着。
她说完走了,狼皮在肩上一晃一晃,出了茶棚,没入旗队里。
江尘坐着没动,看着校场外头那十七面兽皮旗一面一面落下去了——旗落的时候不响,像收网。
茶棚的老汉收拾碗,嘀咕了一句:这姑娘说话,倒比那些念规矩的实在。
江尘把那碗茶喝了。凉了,一口下去,从喉咙凉到心口——心口那三条凉的线,跟着动了一下。
夜里他回客栈,把布裹解下来,就着油灯看那断剑。
剑上那些断痕,一条一条,还是那些数。他数过,从池底捞起来的时候就数过。可这一回他数的不是痕——是痕上头那一点点凉,在灯底下,一痕一痕地往外透。
他想起敖雪那句话:用一次,少一次。
他把布重新裹上,裹得比白天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