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场报号的时候,日头刚过正顶。
锣响之前,他把水瓢搁回桶里,抹了抹嘴角,从台口上去。台下这回的人比头一场厚了一层——头一场没人看,这一场,是前头那场看过的人里,有几个特意留下来的。
对手是丁字一零六,散修里排得上的一个,使双钩。上台先抱拳:道友,手下留情。江尘点头:你来。
双钩的路数,比琅家的快剑难缠。一钩封,一钩取,两钩交错着往前绞,逼人往角里退。台下有人低声说,这副钩子使了二十年,同辈里没输过。
江尘还是不接。
第一钩递到胸口,他错半步;第二钩绕到侧边,他再错半步。两钩一收,绞成一团,本是要把他拢在台角里——可他这两半步挪得刁:不进不退,专从两钩交错的空里穿。穿出去,那人的钩势就顿了。
就这一顿,江尘从侧边绕了过去。
他没伸手,也没拔剑。那人自己往前扑了半步,扑空;回身再绞,绞的又是空处。三个半步走完,那人的两钩绞在一处,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,退到台沿上,只剩半个脚掌踩着台面。
脚下空了。江尘说。
那人低头看了看台沿,又看了看他,收了钩,跳下去。
唱名:丙字七十三,胜。
台下有了点动静。有人往前挤,问旁边的人:丙字七十三,哪个宗的?
边册上来的。青云宗。
青云宗?没听过。
台口那片,络腮胡带着同院的几个又挤过来了。头一场他押了江尘一次,赢了;这一场他押得更狠,又赢了半袋钱。他把钱袋拍在腰上,冲四面喊:丙字七十三,我押他一日三场全胜——谁接?没人接。半袋钱在台口晃了一圈,又收回他腰上。
第五场在午后。
这一场对的是门阀旁支,筑基圆满,用的是刀。刀路正,人也正,一上台就报了家门,礼数周全。
这一场,江尘只动了两下。
第一下,是刀劈到一半时,他把肩沉了沉。那刀的路,走的是力从地起,刀过半程要借腰上的劲;他这一沉肩,正好把那口气堵在对手腰上。刀走不满,第二段就接不上。
第二下,是那人换势的时候,他往前递了半步。
就半步。那人的刀正换在手里,换势最虚的当口,被这半步逼得往回收了半寸——收势一乱,自己的刀背磕在膝盖上,踉跄退了两步。
你分明没碰我。那人站定,喘着气说。
没碰。江尘说。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刀横过来,抱了抱:我输了。他下台的时候,比上来的时候走得慢。
下台前,那人在台阶上停了一下,回头问:你沉我那一下肩,是算好的?江尘说:你刀过半程要借腰上的劲,今日台上风大,你自己也知道。那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:知道是知道。我改了两年,没改成。——这一日三场里,只有这一场,对手下台时跟他说了话。
第九场是傍晚,日头压在城墙上。
这一场的彩头,是当日最重的一场。台下押他的、押赵姓的,各占一半——半城的散修都在看:这个边册的号,能不能一连吃下三场。
对手是金丹三层,姓赵,门阀旁支里数得着的一个,使一柄厚背刀。这人上台不寒暄,横刀一站,脚下扎得极稳。
台下的人这回全挤过来了。前两场打出来的名声,传到第九场,看台的栏杆上趴满了人,有人已经在数:三场了,三场。
锣响。
江尘站着没动。
赵姓的刀劈出来,江尘把脚挪了半尺。
就半尺。不是躲,是让——让开刀的正锋,让到刀路的边上。那刀走的是直取,力全压在中线,他这一让,刀锋擦着他肩过去,扑空。赵姓的要收势,收势的力落在左脚上;江尘挪的这半尺,正好把那只左脚要踩的地方占了。
那人的脚落不下来,刀势断在半途,厚背刀往回一带,带过了头——刀尖扎进台板里,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
满台静了一息。
赵姓的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刀,又看着对面那个连手都没抬的人。他把刀从台板里拔出来,插回鞘,抱拳,下台。
从头到尾,江尘一剑没出,手没抬过。
唱名:丙字七十三,胜——三场全胜!
台下这一回是真炸了。一日三场,一场比一场赢得少;最后一场,台下上千人,只看他把脚挪了半尺。
有人挤到台口,仰着脸喊:道友,报个名号!
江尘没答。他往台下走,走到人堆边上,才有人替他搭了话。
青云宗江尘。
人堆里的议论一下子翻了面:
江尘——就是前几日说中第三十招的那个。
丙字七十三,一日三场,一场没动手。
这人什么来历?
台边有个年纪大的散修,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才开口:一日三场不算什么,稀罕的是这一场一场省下来。头一场错三个半步,末一场挪半尺——他这是拿人当尺子量。旁边人问他什么意思。那老头摆摆手,没再往下说。
没人答得上。
江尘穿过人堆,抬头看了一眼第三面看台。背阴的棚子,帘子还拉着。帘子后头很静,静了一下,那支笔又划响了: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划得不快,也不慢。三下之后,笔停了。
他没多看,低头走了。
报名处的榜底下,天擦黑的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兽皮的短褂,肩上搭着半张狼皮,站在榜前,把上头一行一行看过去。看到丙字七十三那一行,他站住了。
看榜的执事正要收摊,被他拦住。
丙字七十三,那人的口音硬,像是从很北的地方来的,是哪一个?
执事抬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狼皮,神情变了变:请问您是——
万妖岭。那人把狼皮往肩上一撩,替我们公主先行一步。她明儿到。
执事的手抖了一下,笔搁在案上。他往城里望了一眼,又往榜上那个边册的号望了一眼,嗓子发干:
丙字七十三——那个,是青云宗的。今日三场,一场没动手。
兽皮汉子了一声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他走的方向,不是会盟的旗街,是城南那片校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