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场开台,是第六天,午后。
前头十场打完,台下的人熬了五天,正主力都看疲了。这一场报号的时候,场边稀稀拉拉:乙字二十八——琅氏旁支,萧姓,金丹二层;丙字七十三——边册,杂牌宗,报不出名号。
看台上倒有三处坐直了。琅家的旗杆底下,一排锦衣的年轻人坐过来了;第三面看台的背阴棚子,帘子还拉着;还有一处,是前几日押彩头输惨了的那批散修——络腮胡带着一帮同院的,全挤在台口。
丙字七十三!络腮胡在人堆里喊,下注了啊——这回我押他!
没人跟。金丹二层对杂牌宗,这注没人接。
台上,琅家姓萧的先上的台。人清瘦,剑是好的,出鞘半寸,剑光比日头还白三分。他不说话,抱剑一礼,礼数一丝不差——琅家的规矩,赢也要赢得有章法。
江尘上了台。布裹的长条解下来,断剑提在手里,抱剑还礼。
台下有人嗤了一声:背个破布条上台。
姓萧的眼睛在断剑上停了停——只停了半息,就移开了。剑修看剑,看的是锋口;那断口磨圆了,锈色沉沉,看不出好来。
萧姓的剑归了鞘,手搭在柄上。
快剑抢攻的路数,起手就是抢——抢一个先字。
锣响。
江尘的耳朵先动——不是听锣,是听人。手搭剑柄的那种静,他听过太多回:气沉下去,脚底扣住,肩胛一沉——这三样齐了,剑就要出。
可这一回,比耳朵更先的,是心口。
三条凉线——剑冢带出来的、血魔宗那一夜全裂了、又在剑冢自己接回去的三条——其中靠左的那条,凉了一下。
不是绷紧,不是发沉。就是凉。像一根线贴着皮肉,忽然让井水浸过。凉意出来的一瞬,江尘清清楚楚地知道:对面那条快剑的路,起势了——比剑光早,比锣声余音还早半息。
他动了。
不是拔剑,不是格挡——错步。左脚跟碾着台面,整个人朝右前错开半步。半步而已,可这一错,正错在快剑抢攻的字上——
萧姓的剑出了。出鞘那一声利响,剑光从江尘方才站的地方穿过去——穿空了。
台下了一声。
萧姓的不慌,手腕一翻,第二剑起——快剑的路数,一剑接一剑,不给喘的。第二剑比第一剑快,走的下路,撩江尘的膝。
江尘又错半步。
还是不接。可这半步错得更刁——错在第二剑去势的老处,让那一撩的剑尖,从他衣摆三寸外扫过去,扫了个空。两剑递空,快剑的路数就露了底:快,是快在剑随人走,人不动剑不快——他偏是那个不动的人,半步半步地挪,剑剑落空。
台下静下来了。喝彩声没了,人人都看出来了:琅家这位的剑很快,快得台口那头都起白光——可台上那个背布条来的,愣是一剑没接,一步一步,把三剑全让掉了。
第三剑起的时候,萧姓的变了。
他不抢了。剑势从快转沉,剑走中宫,一剑直取——这是琅家快剑里藏着的杀招:前头两剑全是喂的,喂到你习惯躲,第三剑突然变线,收你退路。台下琅家旗杆底下,那排锦衣年轻人同时坐直了。
这一剑,江尘的凉线又凉了——这一回,是右边那条。
可他没躲。
第三剑递到中宫的那一瞬,江尘抬起了左手。
那只灰白的、从矿场底下带出来的左手。他往前迎了半步——不是迎剑,是迎剑路上的一个点。萧姓的剑路在他眼里是清清楚楚的一条河:起势在肩,转腕在肘,换劲的地方,在剑脊中段偏后三分处——那儿有个节点,剑势从快转沉,要在那儿换一口气。
一剑到底的路,他数过。别人的一剑,他也数得。
灰白的手指,迎着剑光,轻轻巧巧,按在了那处节点上。
声音很轻,像指头弹在弦上。
第三剑,走岔了。
剑尖偏出去一尺——不是被磕开的,是它自己岔的:换劲的节点被按住,快转沉转不过来,满剑的劲憋在中途,剑身嗡的一声,剑尖往台面上一栽——萧姓的整个人被自己的剑带着往前抢了两步,去势收不住——
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三步,踩空。他从台沿上跌了下去,滚在台下的沙土里,剑撒出去老远。
满场,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。
萧姓的从沙土里坐起来,看着自己的剑,又看着台上——台上那个人已经把断剑归了背,站在台心,连汗都没出。他张了张嘴:你按我剑……按的是哪儿?
江尘没答。
执事愣了半晌才想起唱名:丙字七十三——胜!
台下轰的一声炸开。络腮胡那帮人跳得比谁都高。琅家旗杆底下一排锦衣,脸色青白不一,有个年长的沉声说了句什么,那排人一齐起身,走了。
江尘没动。他走到执事案前,等执事落笔。
执事笔悬在名册上,抬头:录入胜绩。你——
问一句。江尘说,这一场,记名字,还是记号?
执事的笔停住了。
名册上,丙字七十三五个字都研好了墨——记号,一按就完。可方才台上那三剑让一步一按,满场看见的,是一张没有名字的号。
你……执事斟酌着,要录名字?
我问的是你们。江尘说,这场账,往后记在哪一栏。
执事的笔,悬了很久。
散场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涌过台口,涌过琅家走空的旗杆。第三面看台最高的地方,背阴的棚子里,那支笔又划响了——这一回只划了一下,短促,像画了个勾。
执事把心一横,提笔在名册上落下去——落的是丙字七十三五个字,末尾添了小字:江。
明日赛程,执事把册子翻过一页,你排在第二场、第五场、第九场——一日三场。
一日三场。
江尘了一声,往台下走。走到台口,络腮胡扑上来搀他,嘴上没个把门:道友!一日三场啊!头一天就三场——你歇得住么!
歇得住。江尘说,三场,三个数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