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次归档的榜，第二天一早贴在旧粮衙外头。
红纸黑字，一贴一大片。头一轮五十六人，分作十一场，头一场到第十场，五天打完；第十一场，单悬在榜尾——最末一场，日期靠后，好日子。
江尘挤在人堆里，找到了自己那一行：丙字七十三，对——乙字二十八。
乙字二十八，琅家的人。榜边上有认得的，指着那一行念：琅氏旁支的，金丹二层，剑使得快——琅家这辈的苗子里，数得着的一个。
有人接话：丙字七十三是谁？没听过。
杂牌宗的，边册上来的。
那这场没看头了。
议论声从他身边过去，没人知道丙字七十三就站在人堆里。他把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十场的人名、修为，一场一场看过去，看完，记下了。
看完他还做了一件事：把每一场两个人的道，在心里各标一个字——谁的气先沉下去，谁的脚先扣住地，谁先开口说话。他把这些标完，心里就有了十场的底。台下有人问他看什么，他说。那人笑了一声，说打擂看脚做什么。他不辩。
头一场开打，是第三天。
擂台搭在城南校场，台高两丈，看台三面围着——头两面的看台给门阀宗门，第三面在最里头，背阴，给散修小户，远，斜，看台最高处的棚子里常年拉着帘。
江尘没坐第三面。他站在人堆后头，从第三天起，看了一天半。
看的时候，他不看热闹。别人看招，他看路：每个人的道，从哪儿起，往哪儿去，脚底下踩的什么，换气换在哪儿。头一场，使刀的对使剑的——他看出使刀的那条路借了台口的风，风往剑那边偏，剑修每递三剑，就有一剑要走偏半寸。
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，没跟人说。看了一天，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——茶水摊子就支在他脚边，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台上。
夜里回客栈，同院的散修凑在一处押彩头——明日第五场，使枪的对使掌的。
使枪的赢。江尘在门边说了一句。
满屋子人回头。有个络腮胡的笑出了声：这位道友，使掌的那位是化劲大圆满，使枪的才金丹——你押反了吧？
赢在第三十招。江尘说，枪把掌风的根别住，掌就换不了气。你们押你们的。
满屋子人笑了半宿。第二天第五场，打到第三十招上，枪杆一沉一别，掌风散了，使掌的踉跄两步，跳出台去。场边喝倒彩的、喝彩的乱成一片——客栈那几个散修却齐齐回头，望向人堆后头那个背布条的身影。
络腮胡挤过来，压低了嗓门：兄弟，你怎么就知道是第三十招？江尘说：使掌的换气，十招一回，三回一满。使枪的只要撑过二十九招，第三十招上，掌风正好接不上。络腮胡说：这话你昨晚怎么不说全？江尘说：说全了，你们也当我是蒙的。
络腮胡的嘴张了半天：……第三十招。
又是一天，第七场。高个子剑修，门阀旁支出身，养气功夫看得见的好。
夜里络腮胡拎着酒来堵门：这回你再说一个，我们全信——第七场，谁？
高个子输。江尘说，他右边的膝不敢吃劲，旧伤。起跳落地的招，他不敢用全——打到中盘，对手只要往他右侧压，他退第三步的时候，重心是空的。
你不是说他不敢用全么，那人家往右侧压，
对手会往右侧压的。江尘说，那人的道，走的就是欺侧。
第七场，中盘，剑修果然往右侧压。高个子退，一步，两步，第三步——脚下空了半分，剑势断了，输。
这一场赢得比前一场还干净，连台边的押头都没来得及改数。散修那一片的人从看台底下涌出来，围住江尘，有人递酒，有人塞果，络腮胡把赢来的银子往他怀里塞：一半是你的！江尘把银子推回去：我不要这个。络腮胡急了：那你图什么？江尘看了看台上那片刚打完的空场，说：我图看明白。
客栈的院子里炸了。两场彩头，络腮胡他们赢了一圈，回头全围在江尘门口：道友！你到底是哪个宗的？这眼力——
听来的。江尘说。
听来的能听出第三十招？
江尘没答话。他在院子里坐着，仰头看了看天——不是看天。第三面看台最高的地方，那道背阴的棚子，帘子后头有点动静。他那双耳朵收得住：棚子里坐的不止一个人，其中有一个，手里拿着笔。
散场的人声里，那支笔在纸上划。一下，一下，不急，划得很稳。
一笔，又一笔。
江尘听着那笔画的走向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在记胜负。记胜负的笔记的是数。
那笔划的，是字。一笔一笔，起、走、收——连起来的笔画，跟他自己的名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得上。
他先当是巧合。可那笔又回去重描了一遍第一笔——重描的位置，跟他自己描名时补的那一笔，分毫不差。记胜负的人，不必回头补一笔。他信了：帘子后头那个人，认得他这两个字，而且，正一笔一笔地核。
帘子后头的人，在抄他的名字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喝茶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夜里回到客栈，络腮胡堵在他门口不走，酒葫芦拍在桌上：明日就到你们第十一场了——对了，你那对手，打听了：琅家的，金丹二层，剑快，会前三日就在校场练开了，练的就是快剑抢攻。道友，你——
知道了。江尘把门带上之前，说了一句，第三十招之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