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文是那天晌午传到青芜城门口的。
东荒的榜从石门关那边一路抄过来,抄了七八天。到青芜城的时候,黄纸已经薄了,边角磨毛了。抄榜的小童把一份贴在城门底下的照壁上,剩下的几份,一家一家送进城。
城里如今只剩十几户人家,都是没搬走的。榜送去,各家都收了,抄进自己的册子里——这是老规矩:不管城大城小,不管有没有人看,榜到了就得入册。
这件事江尘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是晌午进城的。
他没有走城门,是从城北那处矮墙进去的。肩上背着剑,裹布外头系着一根深青的穗子。他要在城里办两件事,一件在城北,另一件也在城北。办完就走。
走过照壁那一段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
照壁前头围了三四个人。一个抄榜的小童站在榜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旁边两个不识字的老汉听。念得不快:
东荒终榜……名望一列……头一行……
底下的字他没有念下去。
江尘站在几步外,没有凑近。
榜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。榜上写着谁、排在第几,跟他没有关系——他这些年要办的都是要还的账,账是往上加的,不是往身上挂的。
小童念完,回头看见了他。
这位客人,小童说,要不要念给你听。这上头头一行是新刻的。
江尘摇头。
头一行刻着四个字。小童又说了一遍。
江尘往前走了一步,绕过照壁,接着往城北去。
城北那条街上没有别人。
他从草上走过去,往祖祠那个方向。拐过街口,他听见了扁担响。
一根扁担,两头挂着筐,筐里装的是干货。走一步,扁担吱呀一声,筐就晃一下。
挑担的人腰上别着一把剔骨刀。
那人走得慢,走到街口,看见他,脚下顿住了。
筐往前一沉,扁担卡在肩上。
那人把担子放下来,搁在地上。他看了江尘很久,看得眼圈红了。
江尘。他说。
江尘点头。
是石头。
石头比三年前老,脸上刻着横纹,手背上也刻着。腰上那把刀还是当年那把,刀鞘换过,刀柄上缠了新的布。
我往东走。石头说,去年冬天往南走了半年,今年往北。这回是从东边弄了干货回来,路过这儿。
他指了指筐。
这城空了。
江尘点头。
石头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往城门那边看了一眼。
城门口贴了榜。他说,我进来的时候,听人念了。
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——跟三年前一样擦了两下。
你识字么。他问出口就停住了,自己笑了一下,我也不识字。可我听人念了三遍。
他伸出一只手,把指头一根一根伸出来数。
念榜的人念第一遍,我没记住。第二遍我让他慢一点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念到第三遍,我记住了四个。
他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。
他说完,看着江尘。
这四个字我不认得,可我记得音。念榜的人说,这四个字上头一行,写的是你的名字。
江尘站着,没有动。
念榜的人还说,石头把声音压低了些,这榜要是没有你这一行,就不算榜。
风从街口过来,把筐上盖着的那块布吹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江尘没有说话。他说不了话。
他伸手,从怀里把那本名单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石头凑过来看。他不认字,只看得出那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名字,写得密。他看了很久,问:这上头,有多少个。
江尘摇头,把手按在册子上。
账在这上头。榜是别人家的册子,这一本才是他自己的。
石头看了一眼他肩上那把剑,看了半天。
你背上那把,怎么裹着布。
江尘没有答。他把名单收回怀里。
我认得那把。石头说,三年前你从城门底下过,背上就背着它,那会儿也裹着布。
石头把担子挑起来,走了。
他走到街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远了。
江尘往祖祠去。
碑还是那块碑。碑座上那个坑还在,就在碑脚西边。坑口压着浮土,土面上有这几天雨打出来的小坑。
坑里埋的是他爹那双旧鞋。
当年他走到这儿,把鞋放下去,用土盖了;后来回来过一回,把露在外头的那只鞋头也用浮土盖住了。这一回他没有盖,也没有扒。
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弯下腰。他就站着,把那个坑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——碑脚往西三步,坑口一块砖那么大,坑边长着一根草,草是从坑口的土里长出来的。
看完,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线白的碎屑。
那是他在碧落原那道缝边上捡的:摸着像粉,捻一捻能捻成一线;放在手心里是凉的,凉得比别的石头深。
他走过去,把这线白的碎屑搁在碑座那块被换过的石头旁边。
搁在石头的边上,搁在两道新蹭的白痕中间。
搁完,他直起身,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出了城。
他从城南那处矮墙出去,没有走城门。街上还是没有人。出了城,他往西走——西边是碧落原,是那道缝,是雪线。
往西那条官道是通碧落原的。路面上有车辙,辙印很深,是这些天来往三宗的车压出来的。
走了半里,天擦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青芜城:城矮矮地伏在暮色里,城北那一片比别处更矮。天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剑往肩上按了按。
就在他按剑的那一下,天边那样东西第二次停了半息——这回它停得比头一回低,低到它底下那片草一根都没有动。停完它走了。卷四终:下一卷,上界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