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青芜城，他走了四天。
从碧落原往东南，先过一道干河，再翻两道岭。路上没有驿站，夜里就着坡下的背风处睡。第四天后半夜，他到了城下。
城门关着。城墙上没有巡夜的人——青芜城自从那年之后就没有夜巡了。
他绕着城墙走了一段，从城北最矮的那处翻进去。落地很轻，一脚踩在草上。
城里的路他闭着眼也走得。
他先往城北去。
江家那片宅子还陷在地里。
不是塌的。
那年血月那几天，那片宅子是一寸一寸往里坐的——墙还立着，屋脊还压着屋脊，可整片往下沉了一人多高。三年过去，沉下去的部分还是那个样子，没有倒，也没有塌。
墙头只露出一点点。
露头的地方长满了草。草长得齐腰，一茬压着一茬，把墙头、把断掉的屋脊、把阶前那两块磨得发亮的石板，全盖住了。
他在那片草外头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
草从他腿边划过去，沙沙地响。他走到当年主宅那面墙跟前。墙露出来的一截只有半人高，颜色比别处的墙深，是被土埋过的颜色；墙皮上还留着一道旧水渍，从有墙的地方一直垂到没有墙的地方。
他伸手，在那片沉下去的土上按了一下。
土是干的。
来路上他淋过一场雨。别处的土都是湿的，踩上去黏脚；这一片土，面上是干的，按下去，里头也是干的。
他没有按第二下，把手收回来，看了一会儿手心。手心里沾了一点土，细，干，一搓就散了。
他绕着那片宅子走了一圈。
东西两厢还在，沉得比主宅浅；倒座房整个没过去了，只剩一溜屋脊上的瓦，排得还齐。当年挂红绸的那根杆子还立着，杆头就剩一截断绳。
院角那口井还在。井台沉下去大半，只剩一圈井沿露在外头；沿上那根打水的绳还在，绳子是干的，硬得像一根棍。他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往下看。
他没有找什么，也没有扒什么。
从这片宅子往北，是祖祠。
祖祠的门还开着，里头没有灯。
他进去的时候没有放轻脚步——这一带早搬空了，三年里没有人回来住过。
那块三百年前从天而降的古碑还立在里头，歪着，比三年前更歪。碑上那道裂缝早过了碑脚，钻进碑座里去了。
他绕到碑座后头。
碑座后头有一个四方凹口，是当年那位老怪物交给他、让他下去拿东西的那一处。凹口不大，四四方方，边线很直，像是有人拿尺量着凿出来的。
凹口上头压着一块石头。
他站在跟前看了很久。
这块石头不对。
他记得原来压在这儿的那一块：石面是平的，边是新的，凿口的毛茬还在，是三四年前才摆上去的，跟碑座别处的旧石头不是一个成色。
如今压在这儿的这一块不是那块。
这一块是旧的。石面上有雨打出来的坑，棱角磨圆了，底下留着一圈青苔的印子，是长了多年的东西。石头的颜色跟碑座是一路的，是这地方原来的石头。
他把灯点着，凑近去看。
旧石头的边上，有一圈新蹭出来的白痕。白痕不长，两道，是石头被挪动过、在凹口的石沿上蹭出来的。蹭痕是新的——白的地方还扎手；落了灰的旧痕不是这个样子。
石头被人换过。
有人把原来那块新的搬走了，把这一块旧的搬了回来。
谁搬的，什么时候搬的，为什么换，他不知道。
那块石头他没有动。当年他从这个凹口下去过一回，底下那间圆室他记得——记得的是凉，从脚底一直凉到膝盖。
他伸手，把石头的边摸了一圈，摸到那两道白痕上，指头停了一下。
从祖祠出来，天还没有亮。
他往城南去。
城南那条街上的灯，只剩两三家还亮着。卖馒头的铺子换了人，门口那盏灯还在，灯架子新刷过一遍漆。棺材铺、绸缎庄都上了门板，门板上落的灰很厚。
这条街他走了十几年。从前这个时辰，卖豆腐的已经起来磨豆子了，豆腥味能从街口一直飘到街尾。今天走过半条街，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一家窗底下放着一盏小灯，灯苗很小，晃了一晃。
他走到那一段。
药铺的门板卸了一块，屋里头亮着灯。
灯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小条。
门框上那三道石炭线还在。
三道线，一道比一道低，画得很随意。头一道是两年多前画的，边上被雨水冲淡了半截；第二道浅一些；第三道最新，线也最细——那一道是她画的。她画的时候够不着门框上头，是踩着门槛、踮着脚画的。
三道都在。
他站在门框底下，抬起右手，在第三道线上头描了一遍，没有碰上——他右手摸不出冷热，可他知道那一笔落在哪儿。描完，他把手放下。
铺子里有灯，灯底下有人在动。有很轻的动静，是碾药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他在门外站着。
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进去。
三年里他想过这个门框。想过那三道线还在不在，想过要是线没了，他拿什么量这一段路。今天线还在，一道也没少。
他要是进去了，这三年的事就得从头说；他要是进去了，她今夜的药就碾不完了；他要是进去了，明天这条街上就会多出许多话。这些他都知道。
他把肩上那把剑往身后挪了挪，离门框远一点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街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又往城北那边看了一眼。
出城之前，他又绕回碑座一趟。凹口上那块旧石头他没有动，只在凹口的沿上按了一按。石沿上那两道新蹭的白痕旁边，还有五道很浅的印子——不是蹭出来的，是按出来的，五根指头，从里头往外按。他数了一遍，五道，一道不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