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的时候,他往上走。
不是井把他吐出来的。他坐在井底,抬头看那一点白,然后自己站起来。
骨头还在错。他用左手扶着井壁,一步一步往上。他踩的不是井壁——他踩的是自己胸口那三道剑痕。
那三道剑痕,从那年当众裂开之后就会走了。它们原先只是三条凉的线,后来成了他自己的剑路。别人的路他学不会,这三条是他自己的。
他把脚往上抬一寸,那三条线就跟着往上挪一寸。
他一边走一边数。从井底到井口,一共四百一十一步。第四百一十一步落下,他踩到了坡上的土。
往上走的这一路,井壁上的痕从他手边过去,一行,又一行。有一行他差点又停住——那一行的收笔,也是往里的。他没有停。
出井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
他站在坡上。
坡上那东西还在。它站了一夜,没有动过。它落下来的时候踩过的那一片草,早就立了回去;它站了一夜,脚底还是空的。
这一夜,坡上的虫、草里的风,都跟平常一样。只有一件事不一样:没有一只鸟往它那一片上头飞。
他先看自己的脚边。
那把断剑还在。布还裹着,剑穗还系在布外面,搁在他昨夜搁下的那一处,端端正正,没有人动过。那块摊开的布也在,两块铜牌还并着。
然后他看它。
它也在看他。
看了几息,它往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痛,也不是怕。它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——衣裳还是一整块,脚底下还是不沾土,那一根手指早就收了回去。
它只是退了半步。
像一个人让开半步,让另一个人走过去。
半步之后,它抬起头,看天。
他也跟着抬头。
天上那道缝,这些天一直在。白天看是一道白,夜里看是一道黑。这一回它不那样了——它先合,从两头往中间合,合到一半,停住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又开回来,开得比先前宽一线。
那道缝从天上横过来,两头都看不到头。日头从它旁边过,光到了那一处就折一下,像照在一块竖着的镜子上。云从它底下过去,没有一缕搭在上头。
东荒各宗,这一夜都没有睡。
离得近的,站在坡下十几里外;离得远的,站在自家山门上抬头看。青云宗的人站在山门底下,玄天剑宗的人在剑峰上,万妖岭的人在雪线南边。他们看见的是同一件事:西边天底下那道缝,合了一半,又开了回来。
天亮以后,四面八方都有人往这边赶。
晌午以前,坡下来的人多了一倍。青云宗来了一百二十人,领头的是执法堂的执事;玄天剑宗来了三十七个,都是御剑来的,落在东坡;万妖岭来了两支马队,停在西边,没有下马。三宗的人隔着几十里,谁也不跟谁说话,眼睛都看着坡上那一处。
没有一个人往前走。
江尘站在坡上,左手那道灰白已经走到脖子根,右眼刚才那一会儿的空还没全回来,看远的东西有一层虚。右手那五根指头垂着,还是摸不出冷热。他把右手在布上擦了一下,擦完也不知道布是凉是热。
他试了试右手。五根指头能握能松,就是摸不出冷热。他把右手按在断剑外面的布上——布是粗的,他知道;是凉的还是热的,他不知道。
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弯腰把脚边那把断剑拾起来,重新搁回肩上。搁的时候他把剑穗理到外侧。
第二件,他把那块布拾起来。布上两块铜牌昨夜解开之后一直并着,中间垫着一层薄布。他把两块重新并好,断口对着断口,用手压了压。
它看着他做这两件事。
做完,它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也不低,听不出是男是女。
它只说了一句话。
记在账上。
说完,它走了。
不是飞,也不是化,是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得跟一个普通人一样。它走过的那七步,每一步落下,脚边那一片草都往两边分一分;等它脚离地,草又合回来。第七步落下,坡上就空了。
江尘没有答它。要答的话有四个字,四个字他现在说不出来。他只点了一下头。
它不是喊的。隔着几十里,那句话不该听得见。可坡下那一百多人都听见了——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那句话直接落在他们每个人自己那一处,落得一样深。
程师兄是第一个上坡的。他跑到三步外停住,看了江尘一会儿,问:你还行不行。
江尘说。
两个字。他这两个字说得比昨夜那句还顺一点。
坡下有人低了低头,有人往后退了三步。没有一个人往前走。他们看着坡上那一个人,和坡上那一个已经空掉的地方。
青芜城那面榜底下聚了人。有人拿手指把东荒第一那四个字描了一遍,描完就散了。
青云宗那边,老雀照初一十五的规矩念了一回名录。念到一半天上变了,他没有停,念完了才抬起头。
坡下那两支马队到天黑也没有走。他们没有下马,也没有点火。
等人散到天黑,江尘才把手里的两块铜牌又看了一遍。
这半天他一直站着,一次都没有坐。
两块并着,断口对着断口。先前他摊开的时候,这两块并得严丝合缝,中间那层薄布连一角都露不出来。
这一回并上去,中间多了一道缝。
极细,比一根头发还细。可它在那儿——布的那一点白,从缝里透出来。
他再压了一下。
缝还在。
他把两块铜牌并了一次两次,断口对着断口,用力压——那道缝还在,断口对不严了;从缝里透出来的,还是那层薄布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