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他站在半山腰那条道上。
先数窗。昨天他记下两个数:亮的多少扇,灭的多少扇。他一扇一扇重数。亮的还是那些,灭的还是那些,两个数一个都没变。可他把这两个数加起来,跟这排屋子的间数对不上——差一间。
他贴墙走了一趟,把差的那一间找出来。那间屋子,墙上没有窗。门是从外头关着的,门缝里没有光。
天亮,他往山门走。
山门口那口石盆还在老位置,盆里的水是新换过的。进山门,先净手。
他把手放进盆里蘸了一下。盆边坐着一个执事,手里一本册子、一支笔,是新面孔。
封山,进人不进。
执事抬头看他:不进。封山就是谁也不许进。
三个月。
三个月,一个没进。执事说,册子上有名有姓,一个都没进。
他看了看那本册子。册子上的行,他数得出来。新的这一本,行比旧的那一本少。
他没再问,下了山门底下的道。
一路上他数人。扫地的一个,挑水的两个,看药圃的一个,守库房的一个。从外门数到内门,一共四十七个。三年多前,这个时辰,外门不止四十七个。
药圃的篱笆塌了半截,草长得比门框高,没有人剪。看药圃的那个坐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剪刀。
从前这里几个。他问。
十几个。那人说,就剩我了。
他把四十七记在心里。这个数,比本该有的少。
山门底下那块石板,被脚踩了不知多少年,中间磨得发亮。所有的道都归到这里:上山的道,下山的道,山腰上屋子的道,坡上水渠的道,一道一道,最后都落到这块石板上。
他站住,数。
头一遍,是一个数。第二遍,还是那个数。他闭上眼,睁开,数第三遍。
数目对得上。
可他把这些线分了两堆。一堆是山自己的:走到石板上就收住了,收笔的时候往下一顿,顿一下,停。这一堆,数目正是这座山该有的。
另一堆,不收。
这一堆从石板上穿过去,笔直穿过去,像山里本来没有这条路。他一条一条点过去。
十七条。
十七条不是山里的线。他再把这十七条分一次:十一条往下,六条往上。往下那十一条,是这三个月的回账,从山上出去的人踩出来的。往上那六条,是从外头进来的。
六条。
他把头五条看了一遍。这五条进山门的时候都顿了一下——外来的线,进山门都要顿,顿过那一下,才算是进来了。
第六条不顿。第六条进山门,跟山里那条老道一样,直接过。
山里人的走法。
他在心里把这六条排成一排,又用指头在石板上把六条描了一遍。描一条,点一下头。
头五条,一条落进山腰那排屋子,一条落进那间没有窗的屋子,剩下三条落到坡下水渠那头。
第六条不落屋子。第六条往上,不往下走。
他往内门走。
执事还坐在廊下。他站到执事面前。
进来六个。他说。
执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:什么六个。
进山的线,六条。
封山不进人。执事说,上头有令。
上头有令,就该走上头的走法。他说,六条里,有一条走的不是上头的走法,是山里人的走法。
执事看着他不说话。
他又去了捧经堂。
捧经堂里蒲团空着,案上香灰是冷的。扫地的人正在扫地。
上个月讲道的,讲了几场。
三场。那人说,初一、初五、初十。
三场。他说。
他没再问。他心里对了一个数:讲一场,留一条线;三场,该留下三条。可这三个月里,上到捧经堂那一段的线,只有一条。
第六条。
三场讲道,有两场不在这座山上讲。
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跟先前那三句话摆到一处。
内门说,封山不进人。执法堂说,封山是上头的令。捧经堂说,真人在山上。
第一句就假了。封山三个月,进来六条线。
第二句差一半。上头封的山,上头的人来,该走上头的走法。可六条里有一条,走的是山里人的走法。
这一条,是山里头有人接进来的。
第三句也差。讲了三场,只留下一条线。
他把这条线记住。他给它编了一个数:第六条。
天快黑的时候,山门里头走出一个老头。老头手里一面小鼓、一根槌,走到门槛里头站下,敲了一下。
守山老头没有姓名,问他也只说规矩。
几更了。他问。
一更。老头说,更是一更一更打的,少一更也不行。
封山那天起,打了几更。
一更没落。老头说。
一更没落。他把这个数也记下:山封着,更没停。
他没有下山。
那六条线里,五条他都找到了落处:两面坡、水渠、那排屋子。他记好了数,一间一间对得上。只剩第六条。
第六条他没有找到落处。
他站在山门底下,把第六条线又走了一遍。线从山门外头进来,进山门,不顿,顺着那条老道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它不拐。过了杂役院,过了演武场,过了剑冢那道口子,一路往上。
他没有往上跟。他站在原地,顺着那条线看。
那条线过了山腰,过了内门,过了捧经堂,过了那一排亮着灯的屋子,一直往上。
上了山巅。
进了殿里。
十七条线里,十六条的落处他都找到了,一间一间对得上。只剩第六条——那一头在山巅殿里。那间殿他今天在门外看过,殿里没有人,案上那本册子摊着,摊开的那一页上,只有一个数。